“我预计半个月到二十天内,我会再回武汉。”竹石清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领着苏明方和赖天佑走到楼下。
刚刚有些混乱的医院大堂此刻都朝他们行注目礼。
苏明方一怔,这话好像是第一次从竹石清嘴里听到:“竹长官,那时候仗就打完了?”
竹石清轻轻一笑:“也可能是最后的决战。”
“所以天佑老弟,你还有半个月的准备时间,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下一次我回来,我会亲自操持把你送到南昌去,接下来就要靠你自己了。”
这一次赖天佑没有耍嘴皮子,默默点头纳下一切。
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自己站在工人队伍里看着闷头开矿的盛大场面了。
风险与机会是共存的。
只是说,这种去别人碗里强行抢食的风险不只是梭哈股票可能倾家荡产这么简单,而是可能把小命搭在里面。
“好了,时候差不多了,回军委会一趟,然后我们返回罗山。”
在霍希军车边上,竹石清和赖天佑微笑着告别。
赖天佑:“竹大哥,要凯旋,我待会就去找父亲说明这个情况,我相信商界的同仁都会支持我们的工作。”
“放心,我们输不了,家里有劳你了。”
咔——
苏明方拉开了后座的车门,竹石清低着脑袋顺势钻入,两人隔着窗户对视一眼,随后,车辆开始移动,眼中的风景被甩在了身后。
...
同一时间。
河边正三花了一昼夜的时间从南京赶到了阜阳,他要居前指挥。
碎片而凌乱的战场此刻极度考验中日双方的指挥能力。
当109师团与12师团陆续抵达战场后,东线战场上无疑会出现两个独立的指挥体系,一方面是原本隶属在东久迩宫麾下的第二军,一方面是北面香月清司的第一军。
鉴于日军的协同度和团结性和国军旗鼓相当。
河边正三如此考虑:与其把时间浪费在协调双方矛盾上,不如自己以总参谋长的身份直接指挥这场围歼战。
阜阳城内的建筑已经十不存三,风中卷着黑色的固态颗粒物,灰黑色的街道上,加配给前线步兵联队的山炮与步兵炮在骡马的牵引下徐徐在城西集合。
持续半年的战争让日本陆军几乎快要耗尽武器储备。
河边正三隐隐有一种感觉,即便是这次占领了武汉,也会把华中派遣军逼到穷途末路的地步,如果日本国内的工业输血跟不上的话,这架战争机器会停在长江与汉江的交汇处。
“河边君!”
一个熟悉的声音将河边正三从冥思中拉了出来,转过头,看见板垣征四郎。
坂垣这鬼子脑袋很圆,远看像一个不倒翁。
河边正三强行挤出笑容:“坂垣君,好久不见了。”
板垣征四郎在河边正三身侧站定,指了指北面的颖河:“我的师团已经过河,虽然之前的涡河战役损失不小,但一听说河边君你亲至前线,上下都很激动。”
河边正三苦笑:“坂垣,至少我自己兴奋不起来,知道吗,现在畑俊六司令官需要每隔八小时向大本营作一次汇报。”
板垣征四郎一怔:“需要这么频繁么?”
河边正三叹口气:“现在大本营的态度比站在这里的你我还要纠结,我们距离武汉还有足足三百公里,参谋本部又不知道从哪搞来一出情报,说陈诚在大别山操练五十万新兵。”
坂垣征四郎:“新兵而已,我倒希望陈诚把新兵都派上来,当坦克战车碾过他们脑袋的时候,他们一定会丢盔弃甲,落荒而逃,大本营居然因为这样的情报就动摇,真是不可思议。”
“不,不只是因此。”河边正三冲着正西面扬了扬下巴。
“临泉么?”坂垣循望过去。
“关东军,孙连仲的兵团正在朝洛阳撤退,我猜测,他们是希望尽可能把战线维持更长时间。”河边正三分析道,“我们在上海南京一线囤积的军用物资已经快要消耗光了,从国内运输周转起来时间很长,又需要港务部那帮混蛋的协助。”
“现在他们的论调就是,不如执行南进计划,优先在两广地区打开缺口。”
板垣征四郎思索须臾:“似乎有些道理。”
河边正三猛地瞪了这圆球一眼:“坂垣,如果这个时候执行南进计划,那我们之前的努力算是什么,你知道这会给华中派遣军带来怎样的不利局面么?”
“不要动怒嘛,河边君。”板垣征四郎笑了笑,“我也只是从战略方向上下的判断,土肥原那家伙昨天给我打了个电话。”
“他说什么?”
“武汉的情报站获得准确情报,但我估计河边君您现在没有兴趣听,因为这对我们来说并非好消息。”
“你到现在还要卖关子?”河边正三闪烁出要杀人的目光。
“德国人又找蒋政府谈判了,看样子,以后我们要跟更多的德械部队打交道。”坂垣征四郎背着手在缺了一大块的城墙边徘徊道。
河边正三:“这帮德国人到底想干什么?难道他们忘了之前签订的合作协定么?”
板垣征四郎:“其实答案就藏在河边君您刚刚的话里了,德国人希望我们牵制苏联,我们签署的也是反共产主义的合约,如今南进派的声音这么大,德国人不把宝压在我们身上了。”
河边正三咬牙道:“那也不应该帮助我们的对手!”
“不,中国丰富的资源是德国人所觊觎的,我想这也是南进派得势的原因,当战争不能速胜,囚笼才是最合适的打法。”
呼——
呼——
俩人谈话之际,徳川好敏的战斗机编队掠过阜阳上空,向着临泉一线疾驰而去,拉出了短暂的破空声。
河边正三抬腕看表:“看样子藤田将军又发起进攻了。”
“我的第二个消息还没说完呢。”坂垣征四郎无奈地提醒道。
“哦,你说。”
板垣征四郎故意抵近了一些,压低声音:“竹石清,似乎是国党元老竺翰林的儿子。”
“有这回事?”河边正三怔了怔,“竺和蒋如何?”
坂垣眯起眼:“水火不容。”
作为常年在中国策划自治运动的中国通,板垣征四郎以及绝大部分在北洋时期担任过军阀顾问的日本军官对于国党内部的派系关系研究甚至比一般的国军将领、政客还要精通。
甚至,他们在其中推波助澜,蓄意挑动。
“这不是好消息么,蒋会因为提防竺翰林而阻止竹石清上战场,虽然这么说不太合适,但实话讲,竹石清不到前线,蝗军的胜率会提高五成。”
板垣征四郎摇了摇头:“并不尽然,河边君,竺翰林在国党内,是有一定话语权的。”
“是否能扳倒蒋?”
“暂时不能。”
“这人能不能争取过来?”
板垣征四郎再度摇头:“不能,竺翰林的思想和宋庆龄很相似,他们有联俄联共的倾向。”
“岂可修!那还是蒋介石当权比较好。”河边正三骂了句,“如果不是汪精卫不顶用,也不至于如今的战事如此难以推进。”
“尽管如此,河边君,这也不是不能做文章。”
“哦?”
“土肥原的想法是,尽可能让国党内部对立起来,他会持续在武汉发起宣传战,让双方都感到危机,虽然不知道是否能给前线带来直接的帮助,但内部的混乱一定会分散敌人的注意力。”
河边正三此时显然对这些敌后的路子并不关心,他瞄着远端:
“第5师团在下午也投入作战吧,配合第3师团,先把守在临泉的28军团给击溃了。”
板垣征四郎蹙眉:“临泉实际上已经是囊中之物,航空兵不是回传说支那军把26集团军和第5集团军几个师的残兵撤到汝南去了么,我倒认为先封锁平汉线以南才是当务之急。”
“为什么中村信太的部队速度那么慢?”
河边正三解释道:“按照中村旅团长的说法,淮河南岸的支那军一直在给他们施压,如果他们竭尽全力攻擊胡宗南的话,支那军会偷袭他们的屁股,但实际上,他是不信任背后的14师团,所以我才会亲自来到这里,我不希望后续109师团和第7师团也要面对这样的境遇。”
坂垣语塞,因为他知道土肥原确实滑头。
虽然他们关系不错,但要选队友,他也不选14师团,说到这,他叹了口气:
“明天109师团也将渡河,让我们今日先拿下临泉吧,明早,我的第9旅团就可以在平原上展开追击!”
河边正三微微颔首,附带着一抹自信的微笑:“关东军方面,或许在入夜前也能传回好消息,12师团卡住登封的缺口后,合围将会再次形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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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悟,前敌总司令部。
张治中盯着地图上半小时一更新的战术旗,每一面旗帜就代表着一支步兵师,这些旗帜环环相扣,在平汉路的北段像是机械推块一样徐徐挪动。
顾头不顾腚的冲锋总是快意而直接。
但有序而全面的回撤却繁冗而艰难。
张治中瞄向地图:“襄城前线的阻击应该快要顶不住了吧?”
吕云良在边上回复:“吴鹏举的44旅已经撤下来了,现在由32师接管阵地,按照早上的报告,他们已经损失了一整个团。”
“但好在,关东军第1师团的军力有限,他们的核心目标还是在大禹山、登封一带与12师团取得联系,连成大网。”
张治中抬腕看表:“12师团应该要到登封了,不会超过傍晚。”
“这么看,谜底要揭晓了。”李楚岳端着一杯茶从另一端缓缓靠了过来,“文白兄,我来大胆猜测一下关东军在发现扑空后会如何抉择。”
“说来听听。”
李楚岳将杯子搁在桌面上,移步到地图前边,伸手比划通向洛阳的这条公路:“入夜之后,日军的主力会集结在豫西北、豫中地区,意识到扑空之后,他们立刻就能反应过来,会向正面进行追击,那么,投入进攻的主力无外乎两个师团,大阪师团和冈部师团。”
“同时呢,他们会命令20师团的主力向西靠拢,尽可能堵住我军南下的道路。”
“我相信宫川良雄在那时候也会向派遣军司令部求援,而今明两天,就是3、4兵团突围的最佳时机。”
张治中没有否认:“老李,平汉路的情况你要死死盯着,尤其是部队回撤的速度与间距,必须严格把握,却不许有部队掉在外面。”
“放心吧。”李楚岳应上一句,随后看向吕云良,“破译小组有什么收获今天?”
吕云良回复:“阜阳前线命令第5师团的一个联队在下午投入作战,并敦促109师团加快速度过河,另外,给淮北的中村旅团发报还是之前的话术,要求他们尽可能突破第一军的防线。”
“哦,好。”李楚岳微微颔首,“这一点我始终无法理解,文白兄,我们在上蔡囤积那么多部队,但畑俊六一反常态,愣是不突袭我们的屁股,甚至在胡宗南这里熬了这么久,他们要干什么?还是说胡宗南军团确实皮糙肉厚?”
张治中眯了眯眼:“我们按照原定部署执行,日本人不急,那我们也不急,这样的战场节奏对我们是有利的,不得不说,老李,我很喜欢这种尽在掌握的感觉。”
李楚岳:“第5师团要投入进攻,那刘汝明的压力会增加不少,需要给他们派点部队么?”
张治中犹豫片刻:“现在这个节点,再往临泉添兵有些不合适,你待会给刘汝明发报,让28军团严阵以待,修缮好工事,告诉他,我们在平汉路已经要收到回报,他只需要在临泉坚持到天黑,后半夜即可撤退,所以下午这几个小时,咬咬牙,挺过去!”
目前28军团的作战能力还在线,加上偏西北的颖河沿线有21集团军廖磊坐镇,张治中不太担心刘汝明熬不过半天。
现在。
东线战场上的每一支部队都将这样的血战当成黎明前的最后一搏就好了,家就在他们的背后。
李楚岳已经接起电话:
“请接临泉,找刘汝明!”
电话十几秒后接通。
“子亮兄,我是李楚岳,你们的情况怎么样?日本人刚退下去?好!我现在代表张总司令给你们下命令,你们的任务快要完成了,对,最后再坚守临泉半日,后半夜,前总会命令21集团军派出两个师去掩护你们撤下来,明天早上,东西两线的部队会在汝南会师,我们会在信阳迎接你们。但是,有情报显示,坂垣征四郎的第5师团也已经抵达了战场,绝不能掉以轻心!绝不能!嗯嗯,好!一定带到!”
砰——
电话挂断。
李楚岳转过头:“文白兄,刘汝明听上去比我们高兴。”
“那就好,他们确实不容易,他们和那支在敌后流浪的川军,都是从来没有进行过换防和休整的部队。”
张治中缓缓叹了口气,“只可惜,我们无法掌握敌人详细的军事部署,否则还能给28军团带来些支持。”
李楚岳也晃了晃脑袋。
透明的电文往来的确超模,但并不算是完全的上帝视角,当日军各路师团集结完毕,电话线路会成为他们即时部署的主要手段,这种时候情报是无法准确捕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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