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八日,07:37AM。
竹石清照例到国民政府大楼的军委会军令部上班。
第二厅的战情收集与汇总仍然是他的本职工作,但迈入大楼的时候,那些办事员和报务员时不时抬眸或者是撇头观察他,竹石清在这个时候会礼貌地与之对视,甚至是说一句“早”。
原来这就是仲逸风当初到清凉山的感觉么?
竹石清到自己的办公室坐下,他忽然意识到参谋总队的玄学还真的应验了,都说明教官带的那个参谋总队要不就是官二代,要不就是商二代,唯一的草根选手竹石清如今也被验明正身了...
哦,还剩下一个真正的草根——被竹石清捎带进去的方文坚。
那家伙现在干什么呢?
竹石清的思路莫名其妙就飘到了这个上面,他很快就回到了自己的工作上,他开始翻阅下面科室交上来的情报清单,西线的军队还在向豫西北发展,战争惯性导致这几十万人还没刹住车,可能等日本人意识到3兵团大规模掉头,必须要等到12师团冲到登封然后发现那里空无一人的时候。
但这肯定是今天晚上之后的事情了。
再看东线。
“怎么28军团还停留在临泉呢?”
竹石清的眉头微蹙,暗暗嘀咕一声,随后挪步到办公室的门口,用指关节重重击打着门板,最靠近办公室的是二厅一处的战情科,上校科长闻言起身,小跑到竹石清身边,竹石清把刚刚的问题重复了一遍,又添上一句:
“如果我的记忆没有出问题,昨天第5集团军的两个师应该能获得平舆的接应,那么,也就是今天,28军团和大别山荣誉师也应该至少走到谷河才对。”
上校把脑袋一直点:“竹长官,你记忆的完全准确,事实上,战情科和部署科昨晚汇总的时候也发现了这个情况,这是前敌总指挥部的命令,张总司令希望28军团和21集团军在上阜公路上再周旋一段时间。”
竹石清的面色没有改善,他盯着那份情报迟疑思考了一阵:“还是有点心急了,张总司令这是希望3、4兵团能够在差不多的时间汇合在平舆、汝南一线。”
“但这样是有风险的,目前我们还能握住上阜公路,是因为第一批投入作战的日军师团人困马乏,我们用运动站避开了敌人两个增援师团的攻击,但后面要是正面撞上,压力会比现在预料的大上许多。”
上校抿了抿嘴,询问道:“竹长官,那是不是以军令部的名义提醒前总?”
“也不用,让部署科密切关注前线的兵力分布,如果有被日军缠住或是切割的风险,立刻向我汇报。”
竹石清摆了摆手,是因为他想起了张治中目前毕竟是掌握了日军的情报往来信息,所以才比较大胆,按理说,借着情报有对位优势的契机一鼓作气撤出两个兵团的思路没有问题。
毕竟,当关东军整个在豫西北扑空后,就算宫川良雄懵逼了,也会有其他人思考这其中是不是有什么问题,更换密码是日军早晚会进行的事情。
“是!”上校科长敬了个礼,旋即折身回座位,这时候,徐永昌从办公厅外边缓缓走来,他再次抬手,“徐部长!”
徐永昌面带微笑,轻轻点头,随后一路朝着竹石清而来。
这家伙是完全作为吃瓜群众看到报纸的,因此,关上办公室的门后,他眯着眼笑道:“石清,你这家伙,深藏不露啊!”
竹石清苦笑:“徐长官,这我也...”
“不必多言!”徐永昌举起右手,摆了个一本正经的脸色,直直在椅子上坐下,“石清,说实话我有点倒霉的,以后有机会,你必须在竺老面前提一提我。”
竹石清一怔,有些发懵:“徐长官你倒霉在哪?”
徐永昌的目光上瞥,作回忆之状:“竺老不是资助了保定军校么,这一到九期,唯独没有资助第四期,因为学员太少,后来听说啊,这有资助的那些学员,住的好吃的好不说,嫖赌的钱都绰绰有余,老徐我运气不好,刚好就是第四期的,和那个该死的林蔚当同学,奶奶的,当时屋顶都是漏风的!”
“害...”
竹石清哭笑不得,还得是徐永昌这个晋系老人,融不进老蒋那个复杂的政治圈子里,对这些事情当个乐子看。
叮叮叮叮——
桌前的第二部电话开始振铃。
这条线路是武汉城区内的,竹石清接起电话:“军令部二厅。”
“竹长官,我是宪兵司令部警务处中校副处长柴华春,刘峙一行六辆军车,在五分钟前已进入城北,我问了领队的司机,他们会先到天主堂医院落脚。”
竹石清是第一次和这个柴宪兵处长对话,也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人脉爆炸了就是这样,现在都已经分不清楚是自己埋下去的哪条线了,或许也有可能是跟父亲有交集的关系。
“柴中校,我知道了。”竹石清不露喜怒,挂断了电话,旋即他接起右手的第三部电话,“苏明方回来了没有?”
电话那头:“回来了。”
竹石清瞳孔微缩:“让他开车到军委会楼下,准备一些伴手礼,我十五分钟后下楼。”
“是!”
电话挂断。
桌对面的徐永昌没太听清电话另一头,所以有些发懵:“石清,大早上的,见你岳父?”
“看望刘峙。”竹石清笑了笑。
“哟呵,经扶兄回来了。”徐永昌的嘴角立刻咧了起来,他好像等这个笑话看很久了,“你是故意去揶揄他?要不要我跟着一起去,我这个军令部部长慰问一下大别山警备区兵团前任司令官也是应该的,我可以把侍从室二处的人也喊上,他在哪个医院?”
竹石清连忙抬起手:“等等等等!”
“徐长官,您这些冷嘲热讽留在明天吧,今天我还有点要事相商。”
“行吧,我还是本本分分守在这栋楼里看地图吧!”徐永昌看着竹石清穿戴手套娴熟而凌厉的动作,也不多问,背着手晃晃悠悠地就出去了。
...
十五分钟后,满油的霍希军车停靠在国民政府的侧院里。
竹石清径直拧开后门,赖天佑已经在里面坐的稳稳当当:“竹大哥,好久不见,你好像又瘦了。”
“你脑袋好像又大了点。”竹石清拧着眉头一笑,啪一声合上车门,敲敲苏明方的椅背,“天主堂医院。”
轰!
得到命令的苏明方打燃汽车,军车拉出一阵黄烟,伴随嗡嗡的引擎声,自珞珈山北去。
竹石清在28日当天正式多了一个头衔。
——中德合作项目负责人。
官方的职称是:军事委员会中德事务协调处处长。
而相关的委任状就在苏明方放在副驾驶位置上的皮夹子了,这是一个典型的旁系组织,其作用是短期集中统筹资源与行政力量进行管理,事实上也是竹石清协调中德事宜的正当象征。
德国人似乎永远都是这么严谨,在法肯豪森担任顾问时期,德国军事顾问团与军委会军政部直接进行合作沟通,但到了此时此刻,军事顾问团撤销,军事援助与国际军火订单之间的性质有着本质区别,因此,需要新的合作方式。
这是服务德国人搪塞日本人的需要。
因此,在27日的晚上,何应钦拟委任状的时候连叹了十几口气,最后还是摁上“官印”,着副官今天早上送到了竹石清的办公桌上。
苏明方掌着方向盘,扭头问道:
“竹长官,这刘峙真病了?都到武汉来还专门跑到医院去住着不成?这家伙没挨枪子,也没挨炮轰啊——”
竹石清:“如果不进医院,那就算是逃兵,就算是做做样子,他至少也得在医院开一个床位,有事没事在那扇窗户前晃一晃,留下一些治病的记录什么的,否则军政部以后该以什么借口把他调走呢。”
赖天佑勾着脖子凑过来问:“竹大哥,鄂东的棉麻与航运现在非常景气,以现在的营收能力,足以支撑鄂东地区驻军五分之一的军饷支出,关键是,这对武汉以及武汉以西的地方,几乎是刚需品,不愁卖,我听廖参谋长说,你要把我派到江西去,是不是有点早了?”
“不早。”竹石清侧过头答道,“天佑,你在鄂东干出的成绩我早就知道了,你这样的商业奇才占据绝对的地利怎么可能不成功?你抓紧在鄂东找一个代理人,你必须亲自到江西去,这是未来我这支部队壮大存续的关键,也是中德合作持续下去最重要的先决基础。”
赖天佑收回脖子,眼神下撇:“不瞒你说,其实钨业生意,我们家之前也有关注过,但的确是乱象太多。”
“哦?这话怎么说?”
赖天佑扳起手指:“一来呢,钨矿开采由政府主导没错,但具体的开采实际上有地方公司或是民团执行,官商勾结倒卖屡见不鲜,再加上没有人去监管,情况就更加粗放。”
“二来,成为战略物资后,像刘峙这样高级军官,早就花钱收买了钨业管理处下面各实权的部门,或者是开采厂,具体的分赃形式层出不穷。”
“三来,由于钨矿主要用来出口,所以归根结底还是要运到沿海,这之中运途漫长,走私、土匪、甚至有粤军充匪来抢...”
苏明方惊叹:“国家资源都如此么...”
竹石清闻言沉寂半晌,最后抬起他的大手,搭在赖天佑的肩膀上,语重心长:“天佑,要不怎么让你去呢,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
赖天佑苦笑:“竹大哥,咱俩之间说这种有的没的干啥,我没有不愿意去,我在鄂东能干出成绩是有你的支持,有兄弟们的帮衬,江西呢...我怕我刚去就被当地斧头帮砍成臊子了!”
竹石清面不改色:“你放心,有人动你,我就抄他的家,灭他的九族。”
赖天佑:“问题是,他九族没了就没了,我也是真成臊子了,那边人都很野蛮的,不都是文化人,也顾不上什么政治影响和出师有名这样的条条框框的。”
“天佑,你好歹也是当过上海保安团的参谋长的,也是亲自扛过枪打过淞沪会战的,也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你现在身上怎么一点没有当初血战疆场的气质了?”竹石清激道。
常年泡在算盘桌上的赖天佑已经清醒到了骨子里,话到这份上,他也只是两手一摊:
“当初我当参谋长的时候,手底下好歹也是有几千号弟兄呢,现在我手下那些人,穿着西装、中山装,真打起来,连腿都迈不开,我怎么指望他们。”
竹石清挑眉:“如果我让省保安团配合你?”
“如何保证他们中没有勾结力量呢...”
“不儿,你...”竹石清真是无奈了,“你这家伙,说白了,一定要我派一支卫队日夜守着你是么?”
赖天佑猛猛点头:“不需要多,一支训练有素的德械团,足以。”
“足你个头!”竹石清的唾沫横飞,“老子为什么把你派去啊,要派军队那么容易的话,我现在就给廖耀湘下命令,让鄂东兵团整个把南昌、长沙占下来不就好了!我看你是算盘打多了!穷算计!”
赖天佑被骂的一懵,他立刻直起脖子:“竹大哥,你这话说的也太没道理了!我赖天佑为什么到鄂东,我本来在武汉经济司干的好好的,我...”
“闭嘴!”竹石清给赖天佑摁了回去,恶狠狠道,“你没得选!”
“那我要部队,我要方大哥的特务团!”
“诶我!”竹石清刚想反驳,忽然,他眯了眯眼,整个人瞬间冷静下来,须臾,他看向赖天佑,“天佑,你提醒我了,这件事我会处理,你放心。”
“你打算怎么办?”
竹石清:“别多问,我肯定有我的打算。”
苏明方这时候插入一句:“前边到了。”
当竹、赖二人扭头瞥向车窗外的街道,这里人不算太多,也是因为天主堂医院是“纪念天主教传教士梅神父”而建,所以这里并不作为武汉的临时救济医院,这里环境不错,建筑偏西式,刘峙选在这里,倒也聪明,如果风头不对,把这当别墅住都成。
竹石清瞄向苏明方:“礼物呢?”
苏明方应上一声,从副驾驶的皮垫上递来一个布巾包裹好的“方块状”物什。
这种打包方式一般都是上海的贵妇人用来保护自己的金银饰品的,他的眉头蹙起:
“明方,这啥?不会是金砖吧!?”
苏明方笑道:“也差不多。”
竹石清端了过来,远没有那么沉,解开那个结,他傻眼了。
两本书。
上边那本是《总理遗教》;
抹开第一本,下边那本是《三民主义》。
连竹石清都乐了,在国党高层之间互相拜访送书啊...尤其是对刘峙这种军官,竹石清抬眸看了一眼苏明方,真不知道这小子是缺心眼还是故意使坏。
旁边凑过眼的赖天佑皱紧眉头:“苏参谋,你真是谈生意的天才!竹大哥,还有什么比这两本更能证明官方正统的东西么?”
“能随手掏出这两本书的,不是革命元老就是国府重臣呐!我学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