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38年8月27日,15:34PM,鄂北,大悟县,前敌总指挥部。
山谷间的风依旧清爽,其徐徐而升的节奏卷动着总指挥部外边扬起的青天白日旗,张治中和李楚岳在指挥室里安坐着,几天前风驰电掣争分夺秒的高强度调动总算歇了歇。
情报优势足以中原三个兵团喘息三天。
在这个时间里,各兵团可重整编制,二次调配补给,尽可能撤下更多的生力军。
“侦察哨回报,宫川良雄的先头部队仍然在向大禹山逼近,我让孙连仲留了一两个团在襄城以北打援,其余部队已经沿着公路线开始回收,之前激战的42军回先行南撤。”
李楚岳手持一支红色铅笔,挪步到竖着架起的那张地图边上,框出「42军」然后下拉一条弧线,指向了漯河,“其余部队也会按照这个次序,文白兄,情况对对我们很有利,如果日军明天继续闷头往前,他们必然刹不住车,我们可以给罗卓英下命令,提前在平汉线部署决战了。”
“最好的情况是,3、4两个兵团可以一起从确山、正阳一带冲出来。”
张治中微微颔首,出于对日军本能的警惕,他还是敲了敲桌子:“老李,3兵团南撤要隐蔽,良机难觅,告诉前线各军长,活命的关键时刻到了。”
“嗯,晚上我会再给孙连仲打电话强调一遍。”李楚岳鼓了鼓腮,搁下铅笔在张治中对面坐下,端起茶杯抿了两口,“石清有没有说他什么时候回来?”
张治中摇头:“没具体说,但我估计他在武汉留不了多久,赶上中原决战应该是没有问题,毕竟他的宝贝德械师也派上战场了。”
咚咚——
“进来。”李楚岳望着被敲响的门。
机要处长吕云良抱着一沓文件走了进来:“司令,李参谋长,这些是鄂北地区预备役部队的整训情况,还有一部分是军政部整合上来的数据。”
李楚岳扒拉着这堆文件,眉头微蹙:“何应钦该不会又提困难吧,说什么国家养不起这么多部队吧?这半个月要不是我们大悟前总拦着,这王八蛋非得把军委会筹措的四十万新兵全部送上前线,就好像拼光了正好给他军政部和财政部减轻压力一样。”
吕云良尴尬地笑笑,静静听着李楚岳的毒舌。
张治中也从这些文件里抽出一两份过目,但军政部整理的数据对前线除了徒增焦虑外,没有任何收益,所以每一周的内部文件都是被张治中直接扣下。
真正需要出钱的时候,军政部和财政部总有办法的。
“老吕,你先忙你的吧。”
吕云良并步敬礼:“是!”
他刚要转身,张治中忽然看见一份报纸,他拨开上边文件的时候,下边的油墨味窜了出来,显然是刚印出来的,他顺手一拨,给他吓了一跳。
新华日报!
“等会等会!”张治中的右手骤然加快频率挥动,“老吕,怎么整来一份新华日报?陕北的报纸现在也往军队里放送了么??”
说这话的时候,张治中下意识扫视了一眼四周,他和陕北关系好是党内皆知的,难道老蒋这个时候整这么一出考验他的党性?
周围不会哪些个军统分子正按着手枪候着呢吧?
但作战室内没有别人,只要对面埋头看文件的李楚岳。
吕云良一怔,他也拨弄一下那份新华日报,其下面还码着「中央日报」「扫荡报」「大公报」,他吁了口气:“司令,吓我一跳,应该是县政府那边叠重了,因为今天报纸送了两遭,下午很多报社都加刊了一期,所以可能送混了。”
张治中松了口气,抄起那份新华日报,随手翻页看了看,忽然,他看了一个名字。
竺翰林。
第二个名字也在标题里出现了,竹石清!
张治中一下子站了起来:“老天爷,我没在做梦吧?”
李楚岳这时候才抬起头,看着张治中的表情跟个神经病一样:“文白兄,你搞什么呢?”
“竺老是竹石清的父亲???”
张治中震惊地撇下报纸,他是看到了文章最后落款的转载至《战旗》杂志社才真正确信了这则消息,报纸上的照片正是竺翰林在车前送别竹石清的场景,其中竹石清只是露出背影,但张治中怎么会认不出那个背景呢!
《战旗》于同年5月创刊,是国民政府浙江第三区行政督察专员公署直管的报刊,也是第三战区乃及江浙地区最为权威和最具影响力的抗战主题的报纸,而这份刊物上登载的消息,某种意义上代表着“官宣”的意味。
作为保定的第三期的老资历,张治中一瞬间有些不知所措。
如果不是刻意关联,在这之前谁会将“竺”和“竹”放在一起想象呢,更何况他算是见证了竹石清的军旅成长之路,这和突然知道薛平贵是皇子的感觉估计也差不太多了。
李楚岳是保定六期毕业,此刻是瞪圆了眼珠子:
“这,这不可能吧?”
“不...早年间的确是听说竺老有一个儿子。”张治中的声音骤然沉闷下来,“老李,武汉到底发生了什么...”
“此话怎讲啊?”
张治中将《战旗》举起,又把进行转载的新华日报挪到了跟前:
“原刊是浙江的地方党报,陕北的报纸进行了转刊,你看看文章描述的时间,今天上午,出刊日期是下午一点,不到一个小时,民间报纸一哄而上进行转刊,你我当年在军校里也是主持过报务工作的,这是杂志社的自发行为么?”
李楚岳抿了抿嘴,猛然抬头:“按理说,速度没这么快,就算是重大新闻,理应也是原文载出,随后次日其他报纸进行转载,这个...倒像是新闻原稿提前分发下去了。”
“谁能调动这么庞大的新闻资源?”张治中蹙眉,他把中央日报也挪了过来,食指闷重地敲着桌面,声音愈冷,“而偏偏,中央日报上却没有这篇报道,老李,谜底就在谜面上了。”
李楚岳怔了怔,面色凝重:“看来武汉的气氛,注定不会那么风和日丽了——”
...
事实上张治中所推测的只是冰山一角。
早已埋伏在租界区域内的国内外记者仅仅用了不到二十分钟就制造出了爆炸性的新闻。
一个中国同盟会元老的故事以及那个能征善战的中国年轻军官之间的血肉联系,在国家和国党所处的当下阶段,必然会引起社会各界的广泛讨论。
部分报纸开始以此发挥,追忆同盟革命同志之精神。
也有报纸开始借尸还魂,高调宣传先总理尚在时的党史。
那些活跃在上海、武汉、广州、重庆的外国媒体猜测着中国内部的纷争与权力走向,这一点尤其吸引美国媒体和苏联媒体的眼球。
而新华日报则更加直接了,新三民主义的精神被陕北的笔者用社论的形式连出十几篇。
仅半天时间,文化界已是“满城风雨”。
以至于压根没有人去考究消息的真假,而是直接攫取其背后的政治经济文化意义,其出稿之高速甚至就像是他们早就写好了文章,只等着那一张照片咔嚓回来,就可以直接排版印刷。
中央宣传部反应不及,他们卡住了中央日报这一最官方的媒体,但地方、民间、北方、敌占区的舆论依旧吵出一种新的格局,珞珈公馆四人私谈中所提到的“冷处理”不到三个小时就土崩瓦解。
而竺翰林的借力打力,又让自己完美地避开了非议。
珞珈公馆。
“竺老居然还拒绝了采访...他甚至控诉了第三区行政公署的发文行径,他说这是给前线添乱。”
林蔚站得笔直,他按照自己笔记本上的记录汇报着。
“一句话就把所有责任推给了新闻界...真是千年的狐狸!这下倒好,他无需出面,摆出一副低调的姿态,反倒是刺激各方。”何应钦咬着牙,摁着脑门,不断地叹气,他猛地转头看向陈诚,“辞修!你说!你早上不是...”
陈诚吁了口气:“至少,我们对此有了一些判断,可以证明竺老没打算久居幕后,只是明面上我们依旧只能保持这种默契。”
何应钦攥着拳头:“今日让五城,明日让十城...”
“沉住气,敬之。”
“我怎么沉住气?”何应钦短喝一声,他把头转向老蒋,“委座,竺翰林明摆着是在释放信号,这则消息披露出去,各方各派会怎么想?别说是军委会和军政部了,粤军桂军会不会动歪心?就连陕北的红党这时候都出来横插一杠子,这就是...”
提到“陕北”二字,老蒋面色微变,但他依旧沉默,事实上他并不相信竺翰林会和红党完全搞在一起,毕竟是国党的元老,还不至于要把国家置于改名换姓的地步。
虽然这种政治示威的确令人膈应,但短时间内并不会对党政军的基本构成影响,权衡再三,他心中已经有了决断,老蒋叹了口气,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
“竺老沉寂了这么些年,一直在默默付出,即便是有些不妥当的举动,也并非不能理解,敬之,这件事且过去吧,还是那句话,没有我的指令,你不要轻举妄动。”
陈诚转过头,跟肚子里的蛔虫一样接话道:“委座,当务之急,是把江浙的民族工业和商阀握在手里,其次,我看行政院内部需要再度调整,目前党内的情况复杂之至,汪党可不能淡出我们的视野,在此起彼伏的控制力转化中,只有我们掌握了真正实质的资源,这样任凭其他人如何做,我们也自当立于不败之地。”
陈诚非常清楚,老蒋是不喜欢和人打政治擂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