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委座,有人看到竹石清今天去德明饭店了。”
晨间,林蔚脚下生风,在老蒋敞开的办公室左侧门上急促地敲敲,随后疾步入内,冲着老蒋短声汇报,话音落下的时候,他扭头瞥见了角落里的宋美龄,他连忙点头致意。
宋美龄微笑示意,老蒋则别过脑袋:
“德明饭店?石清跑到那里去做什么。”
“据说是见人。”
“什么人?”老蒋蹙眉再问,按照他的直接思路,这地方应该是和外国人打交道较多,所以他首先觉得竹石清是去和外国人谈军火去了,“还是法肯豪森那些德国人?还是苏联人?”
“不知道。”林蔚很实诚地摇摇头,“但是,有弟兄去问过饭店前台,早上七八点的时候,竺翰林去到了三楼套房。”
“谁??竺翰林?”老蒋一怔,旁边正准备地上白开水的宋美龄也是停在原地。
宋美龄上前一步,那抹笑意很快僵硬在脸上,说话的时候已经转化为了眉宇间的拧巴:“确定是国防委那个?”
林蔚刚想回话,老蒋长叹一口气:“还能是哪个?除了我这位二哥...”
现场的气氛并非落到冰点,而是进入了一个很奇怪的状态,老蒋有些挣扎的面孔让他的表情显得似笑非笑,似苦非苦,而宋美龄陷入长久的沉默,她的顾虑写在脸上,林蔚则不敢乱动目光,实际上他还没有搞明白这其中意味着什么,这主要还是因为他的年纪较轻。
“二哥”这个称呼,严格意义上应该称为“竺二哥”。
老蒋早年期间混社会的时候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到处结拜牛人,而竺翰林的族兄竺绍康正是他在嵊县结拜的一位大哥,顺次而下,其弟竺翰林则为他的二哥。
竺家在江浙实力强盛。
不仅是对于老蒋个人,对于同盟会与国党的支持,都完全属于是天使投资人的角色。
而那些尘封在二十余年前的岁月痕迹在林蔚的汇报声中重新启封,老蒋再叹一口气,随即冲林蔚摆了摆手:
“蔚文,你去找辞修和敬之来,传到我这来就好,不要多任何嘴。”
林蔚懵懂地点点头:“是!”
离开的时候,林蔚很有眼力地顺手把门带上,心中暗暗打鼓,办公室内,只剩下俩人后,宋美龄将端着的那杯白开水递到老蒋手上,语调低沉但咬着重音:
“达令,原本我就提醒你,竺式父子如不见倒还好,哪天要是见上,还不得击江倒海,翻云覆雨啊...你别忘了,竺翰林不是竺绍康,他可不向着你啊,他一直跟廖仲恺走在一起。”
“父子相见,是你我能够阻止的么。”老蒋抿了口水道。
“但你至少可以控制一下,竺翰林要尊而不用,竹石清要用而慎之啊。”
老蒋回过头:“你以为我不知道么?如果前线还有第二个能打的将领,我还需要如此么?夫人,举国的形势环环相扣,国民的意志适时而变,得与失、拿与弃,岂是那么容易就权衡评判的...”
宋美龄:“竹石清年少得志,竺翰林又在党内经营几十年,他会不会延续之前竺翰林的那些思想,在他这个年纪,可是天不怕地不怕,你就不担心他会把天给你捅出几个窟窿来?”
老蒋瞳孔微缩:“那要如何,暗杀?竺翰林还是竹石清?架空?竺翰林已经不担任党内军内要职了,那些社会上形形色色的人,我难道还能逼着他们一个个和他划地绝交么?”
宋美龄吁了口气:“达令,这件事你是不是犹豫了,实际上在南京那个时候,在得知竹石清身份的时候,你就应该杀伐果断一些,存少去老这是最合理的选择,我们依旧可以培养这位国之重器,按照我们的路线和方式。”
“竺翰林不是廖仲恺!”老蒋的眉头拧紧到了极致,对于宋美龄这番话,他甚至感到了一丝气愤,“如果是廖,事情倒没有那么复杂,我在党内组织一场运动,哪怕是付出一些代价,总归有平息的一天,但竺家怎么会一样?”
“特别在何处?”宋美龄绷着的端庄形象这一刻松懈了下来,这时候他更像是一个正在和丈夫争辩的妻子,“因为你的母亲?因为那个已经故去的继父?”
“够了!”
老蒋将玻璃杯狠狠砸在桌面上,发出哐当一声响的同时,水花四溅,现场冷却几分,需要说明的是,宋美龄的话虽然有些无厘头,但的确又有一些切中,蒋母王彩玉是嵊县人,其第一任丈夫便来自竺式大族,后因夫故,化为尼姑数年后才再婚,诞下老蒋,额,名义上该怎么论呢...
再加之,竺绍康这一脉属嵊县一支,他的一手结拜的操作更是让这段家族关系乱上加乱,同时也奠定了蒋、竺二族必然在发展中纠缠不清。
搞笑的是,竺家实在是大族中的大族....
这段渊源还没有结束,其亲妹妹蒋瑞莲嫁给奉化竺家竺芝珊后彻底把两个姓氏锁死了...或许外人都会感叹这奇怪近乎循规蹈矩的缘分,竺绍康与竺芝珊同宗不同支。
因此,宋美龄不可能理解这其中的情感。
想象一下,老蒋在十几二十岁当古惑仔的年纪,认着竺家的大哥,使唤着竺绍康手下会党的马仔,用的是竺翰林的钞票,回到家里要喊竺芝珊一声妹夫,偶尔还得跟母亲去给姓竺的“继父”上个坟,身边认识的最有文化的人也是“表兄弟”竺可桢这样的商人家庭。
天知道“竺家”对年少的他带来了多大的震撼。
这简直是一本活动社会百科嘛!
喝住现场后,老蒋闭了闭眼,他没有提及这些曾经往事,反倒是露出了冷峻的表情,用绝对的大男子主义语气去说教着:
“夫人,如果要动竺翰林,十年前我就动手了,但竺翰林跟着先总理是在干什么?曾经他是同盟会最核心的联络人,西洋东洋南洋,国内的东南西北,俱由他对接,辛亥后,大哥故去,江浙奉他为精神领袖,党内打成一片,但却无人诟他,我要怎么动他?”
“从身份和资历上来说,他的每一次公开抗议,公开训责我都可以看作是族亲之间的警示!而他聪明也就聪明在这个地方,他从不给人抓到任何实据,我要用什么理由动他,我要给世人怎样的交待?”
宋美龄:“能量如此之大,就更该提防了...达令,你明白,主义不一,这是最危险的!”
“呼——”老蒋涨得满脸通红,长吐出一口气,他怎么会不知道,不同的主义就意味着代表着不同的利益,所以很多年他都要制那些要革他命的群体于死地,无论党内党外,
“夫人,你讲的没有错,但我怎么如何做到把每一个政见不一致的人都给除掉,这不现实,而且,是先有的蒋竺,才有的主义,而一招不慎,会给本党本军,本国本族带来倾覆性的灾难!”
这句话老蒋说的极其缓慢,最后,老蒋冷声道:“夫人,就像大姐一样,难道我要把大姐也除掉嘛?”
宋美龄瞳孔骤然放大,分贝飙升:“你敢!你要动姐姐,我马上就去沉江!”
老蒋苦笑着摇摇头:“你看...”
理性的利益权衡与感情的博弈在这一刻依旧保持了平衡。
夫妻俩吵不出结果,至少,这种危机感在宋美龄的心中萦绕。
同一时刻,珞珈公馆的长廊上,急促的脚步声充盈狭窄的空间,何应钦有些发懵,他扭头问林蔚:“怎么了,什么事情急成这样?”
林蔚抿着嘴唇:“敬公,到了便知道了。”
而陈诚眼眸微眯,脸上透露出淡淡的命苦感。
须臾,办公室的门被敲响,宋美龄借着开门的机会离开了办公室。
办公室的人数变成四人。
老蒋擦拭着桌面上的水渍,没有抬头,闷声道:“辞修、敬之,着急把你们找来,是有一个情况。”
陈、何二人对视一眼,都没作声。
老蒋抬眸,冷声问道:“德明饭店的事情,你们知不知道?”
何应钦一怔:“什么事情?”
陈诚沉默须臾,他现在脸色黑的可怕,情绪也远不像平日里那么高昂,老蒋把目光投了过来:“辞修,你知道点什么?”
激烈的心理斗争后,陈诚回道:“不知道,这还是今天我第一次听见这个地方。”
“哦...”老蒋微微颔首,不再遮掩,“竺翰林今天在德明饭店见竹石清,他们父子会面了。”
“会面了??”何应钦抵近一步,贴在裤缝的食指颤了颤,“委座,他们具体讲了些什么内容?”
“见面甚至还没有结束,我如何得知??”老蒋都快被气笑了,他扫视二人,“辞修敬之,你们二人是军委会军政的代表,这件事你们怎么看?”
“麻烦了——”何应钦神经紧绷道,“委座,老少合流,对哪边都是如虎添翼啊,那竹石清还能把我们放在眼里么?”
“还不至于这么夸张吧...”陈诚撇了撇嘴,“父子第一次会面,又不是第一次对话,从半年前竺老就能够直接联系到石清了,俩人之间如何对话如何沟通早就常态化了,要不把我们放在眼里,还需要等到现在么?”
何应钦扭头看了一眼陈诚:“辞修,你到现在还在护犊子?我不信你看不出这其中的危险!”
陈诚冷声道:“我没有护犊子,我只是觉得因为见面就想入非非,这是我们自乱阵脚!敬之你的反应就好像马上要炮轰德明饭店一样,至于放不放在眼里,你最清楚事情闹大对政府的影响,我倒认为,关键在,搞清楚竺老为什么偏偏这个时候出现,他的出现又会造成怎样的结果。”
何应钦吁了口气:“委座,我从来不相信一个富有能量的党国元老会甘愿久居人下,我过去就在说,像防着李宗仁一样防着竺翰林。”
“但现在的李宗仁甚至还掌握了军权,还率领桂军在前线与日军作战。”陈诚依旧反驳,他盯着何应钦,“敬之,现在不是我们治党的时候,是抵御外族入侵的关键时期。”
“连桂系都容得下,容不下当初给你发军费的竺老吗?”
何应钦闻言沉默。
陈诚转过头:“委座,我以为,竺家牵涉太广,不到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们一定不能...”
“辞修,你说的这一点我很清楚。”老蒋微微颔首,“敬之,以你的看法呢,你的反应如此激烈,说说你的对策。”
何应钦一怔,当皮球真的踢到自己脚下的时候,他又犹豫了。
对竺翰林,暗杀?恐吓?莫须有?这都不现实啊——
对竹石清,削兵?弃用?赋闲职?这也很难办呐——
“冷处理吧...委座。”何应钦权衡再三后答道,“就当没看见吧,以后多派点人盯着,如果有什么不对劲的苗头,再行对策不迟,至少,和日本人作战的阶段,任何节外生枝的事情都会被无限放大,强制性的手段会适得其反,而以竺老的资历,这极有可能把他完全推到对立面...”
这是最理性的回复。
这是一个军政部部长应该有的回复,毕竟,人家是金主啊...哪有在公司上市之前就暗杀投资人的?更何况,退一万步说,竺翰林和老蒋的政见不一致,但这些年浙江帮对国党的支持可没有打折扣啊。
“敬之这话说的我非常赞同。”陈诚难得和何应钦站到了一条线上,但他的话更进一步,“但我觉得还不够,委座。”
老蒋眯着眼,打量道:“还不够?你说的是?”
“要在敏感问题上冷处理,但在未来,对于竺老,要更加尊敬,对于竹石清,更要大胆使用,我们要做到心中无旁骛,任何杂糅政治偏见的行为都会被有心之人引以为咎,能维持住现状,我看就已经很不容易了。”
“你是想稳住他们。”老蒋知悉了陈诚话中之意。
旁边的何应钦惊道:“辞修,这是不是太过了?当没看到还不够么,你这意思,我们再给这爷俩举办一个重逢庆祝酒会得了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