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可能因为老蒋自己有点闷骚的性格,要像外交官一样当场辩经还是太低效了,他向来喜欢从暗处达成政治目的,最好是隐藏在阳光之下解决问题,当然,曾经如“清党”那样的极端化操作也随着时局和外部环境的变化而被时代所抛弃。
因此,在这间办公室里,大家基本上也意识到一个事实:
在未来很长一段时间里,这种政治上的利益置换,博弈与暗涛汹涌的较量会长期持续下去,这种摩擦会像何应钦系与土木系一样,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定要你死我活。
关键看这是内部矛盾还是外部矛盾。
最终,由于陈诚主管军事,徐徐图之的任务落在了军政部部长何应钦的头上。
他接下来需要完成几件大事:
一、妥善收拢江浙财团以及相关所有军民工业,最好能找出新的代理人,尽管这很困难,当然,退而求其次的办法是分化竺翰林的势力,通过撬动其中的一角来与之较劲。
二、尽可能限制竹石清势力范围,尤其是军事势力,国民政府不能自己亲手造一个自己无法处理的军阀出来,对于其麾下的部队以及核心将领,拉拢、收买、挑拨是必须要进行的工作。
三、彻底夺回汪精卫这些年在中央取得的权力和话语权,并要时刻关注地方派系的态度倾向,这是最关键的事情。
所谓“一石激起千层浪”,或许也就是如此。
这三个目标似乎每一个都无法用符合程序的操作直接实现,因为竺翰林、汪精卫都是把弄权政的高手,那些笔前纸后的套路他们烂熟于心。
想想汪精卫和周佛海的光速切割,就足以让何应钦头疼。
再说竹石清,曾经不是没有限制过他,但效果如何呢?
每一次都搞成“打入冷宫”,随后“英雄救场”的戏码。
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军委会刻意造神呢!反倒是这种落差感让军界那些局外人更加认为竹石清的不可或缺。
老蒋交代完事情后,看着何应钦双目无神,眯着眼询问:“敬之,你在想什么呢?”
“我在思考对策。”
何应钦一本正经回答道。
“不急这一时,想想看,我们花了多少年站到了这里?”老蒋倒是乐观地露出笑容,“这些年来,我们所做的贡献本党本军都看在眼里,曾经我率领北伐军亲自击败了北洋军阀,那股万物竞发生机勃勃...”
老蒋顿住了,他意识到这句话好像已经出现很多次了:
“我相信,最艰难的时候已经过去了。”
...
当天下午,四点左右,竺翰林乘车准备返回重庆。
竹石清已经完全吃透了老父亲对于未来的布局方略。
告别竺父后,竹石清领着廖耀湘在江边闲走。
“一石激起千层浪。”
廖耀湘也提到了这句话,“石清,报纸刊出,各方的态度和心思都会微妙变化,等明天早上我们回到军委会,我能想象到每一双眼睛会呈现出什么样的眼态。”
竹石清眯着眼:“建楚,其实我听出来父亲话里的另一层意思。”
“什么?”
“派系势力有时候并不一定代表了政党的未来,他不是说这些事情就那么回事么,也就是说,手段和目的在政治家眼里,是独立开来的。”竹石清分析道。
廖耀湘脚步放缓:“我没完全明白你的意思。”
竹石清:“就拿粤系来说,除了薛长官、张长官在抗战中打出了名气,广东地区的余汉谋系,与竺家地区关系甚好,但这是建立在经年累月的帮扶和积累上的,这更像是一种袍泽联盟,可以用以斗争,但是否可以用来治国治党呢?”
“恐怕要画上问号了。”
“我记得早些时候提到要布防广州的时候,徐永昌就提到了粤军如今的战斗力十分低下,整个粤系利用海关之利,运输之便,大肆敛财,各层级军官都过得极为奢靡,浑然没有在前线血战下来的那些官兵的精神气魄,从阵营上看,他们是我们的帮手,但从理念和政略上看,他们未必是我们真正的需要。”
“的确,的确——”
廖耀湘闻言,连叹数声,他再度看向竹石清,眼里满是敬佩之意,“难怪竺老一直提及,要我们在湘赣鄂首先站稳脚跟,过去先总理早先数次失利,就是因为根据不牢,一旦利益相悖,就容易内部动乱,理念与操守不一致,不稳定是必然的,如果那一天稍有失势,余汉谋切割的恐怕比汪周还快。”
竹石清抬腕看表:
“今天过得可真快,晃眼即逝。”
廖耀湘笑笑:“见了家人,便是如此,只是这次没有让念兹他们见见家公,未免有些可惜了。”
竹石清摆了摆手:“算了吧建楚,我可不希望他们一家老小卷到这政治的漩涡里面去,有些事情还是我们来做吧。”
“李汉章的部队是不是两天后抵达罗山?”
廖耀湘思虑片刻:“对,后天到罗山。”
竹石清微微颔首,转头道:“我明天准备回前线去了,鄂东事情全靠你盯着,建楚,你同我一道进了那德明饭店,虽然报纸上的照片只露出了你的一条胳膊,但是,不知道你有没有把我们当成一条船上的兄弟,当然,如果你要去找你的校长效命,把我们之间的这些「蝇营狗苟」倾泻出去,那我竹石清也认了,谁让我选了你当参谋长呢?”
“扯淡!扯淡!”
廖耀湘当即发作,“石清,再说这样的话,你我就不要以兄弟相称了,我受不起,受不起!”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你急什么?”
“你有调侃我的功夫,不如考虑一下湘赣鄂的建设应当如何推进,真等这场大战打完都不知道猴年马月了,报纸登出去,军政部必然要抢夺先机的,尤其是浙赣铁路,他们会重点关注。”
“报告!”
廖耀湘话音未落,苏明方快步跑了过来。
竹石清扬了扬下巴,苏明方喘了口气汇报着:
“竹长官,罗山苗长青参谋长来报。”
“苗长青?”竹石清一怔,“罗山没有战事吧,他说什么?”
“刘峙称病要回武汉治疗,一个小时前,已经离开了信阳。”
“刘峙回来了?”竹石清眯了眯眼,“看样子,是前线待的不开心,索性把病闹大点,也避免外人评论他临阵脱逃?”
“倒是可以理解。”廖耀湘接话道,“在前线既然已经失去了实权,不如回来养病休息,一个月后痊愈等待着何应钦二次分配,到时候摇身一变,去江西、湖南,或者是什么别的地方继续当个主政官。”
“江西么...”
竹石清喃喃重复一句,旋即眼睛一亮,他立刻转头把廖耀湘一扯,“建楚,我走之前,最后办一件事。”
“什么事情?”
“我们带着些礼物,去看看这位操劳过度的兵团司令。”
廖耀湘:“你没事吧,咱费这个功夫干嘛?”
“当然不白看。”竹石清露出一抹笑容,“你待会就去打电话,让赖天佑连夜赶到武汉,明天,我们仨一同前往。”
“这...你要干什么?”廖耀湘感觉到一丝不妙。
“我作为这次中德合作的负责人,钨矿是合作最重要的资源,我怎么能放心把这么重要的产业交给一个身体不好的人去把持呢?赖家是武汉政府所承认的经营能手,我想,非常时期行非常之事,既然刘峙身体抱恙,那就让赖天佑辛苦辛苦,先行去江西,统筹一下钨矿的开采和收购吧。”
“让他去担任资源委员会钨业管理处处长,再合适不过了。”
竹石清嘴角上扬。
廖耀湘有些震惊竹石清的思路:“入主湘赣鄂,从钨业开始了?”
“不合理么?”
“合理倒是合理...但这对刘峙来说,是不是太?”
竹石清叹口气,双手一摊:“如果刘总司令不满意,那就去军政部告状好了,就让他自己跟老蒋告状,说我管教他私营私售,说我阻挡他私占国家资产,让他去说好了,只要他敢当面对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