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
竹石清无言以对,但他还是用布把两本书再度包好,恢复原状后他推门下车,瞄了一眼那栋白色外墙色彩的天主堂医院,“走!”
就竹石清今天这身行头以及他肩上的肩章,看见这仨人的都闪到一边。
“刘峙是不是在这里?”
“三楼。”
被逮住的护士被苏明方吓了一跳,她指了指楼梯的方向。
“感谢。”
苏明方僵硬地笑笑,随后领着竹石清和赖天佑往上走,手里抱着公文包。
就凭这一个瞬间,竹石清就知道这家伙后面谈姑娘算是悬了...压根没有绅士感。
...
“何部长说这几天都比较忙。”
312病房里,副官姚褚端着一杯水向刘峙汇报着,在他的另一只手上,还攥着几粒药丸。
刘峙抿了抿嘴:“真是成王败寇,这一次我们回来,别说是军委会军政部没有一个人来迎接,就连那执勤的警卫宪兵都能摁着我们盘问很久!真是...”
咚咚——
咚咚——
门外的走廊里忽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刘峙瞬间紧张起来,因为平头老百姓或者说医护的布鞋压根就不可能踩得如此响亮,这样清脆的咚咚声只有可能是硬底的军靴轧着地板传出来的。
刘峙把姚褚一瞪,压低声音:“出去看看,什么人!?”
姚褚怔了怔,搁下杯子,移步走门口,刚探出脑袋,就和脚步轻快的苏明方撞在了一起,俩人在罗山早就是老熟人了,于是,姚褚的脸上立刻黑了一大片,惊道:“苏参谋?”
“姚副官,刘总司令在里面么?”
“额...在的。”
处在房间内盲区的刘峙见状,立刻憋了一口气,把整张脸涨红,随后开始剧烈的咳嗽:
“咳咳!!!咳咳——”
“刘总司令,怎么病的这么严重了!?”
竹石清在下一秒从门口露了出来,他吃惊地看着刘峙病恹恹的样子,圆鼓鼓的身体快把那张床压下去好几公分,而其本人呢,眼睛眯着,右手在额间搭着,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他眯着眼看清了前边三个人。
“石清,我真没想到,我回到武汉,只有你来探望我...”
竹石清拖着椅子在刘峙床边坐下,随后看见了刚刚姚褚搁下的茶杯与药,他瞄向姚褚:“姚副官,刘总司令这是?”
姚褚:“积劳成疾。”
“咳咳——”刘峙再度咳嗽,咳到整个人都快把脑袋磕到地上去,哈喇子从他的嘴巴里吊着滴到地上,他一边摆手,一边断断续续道,“石清,不碍事的,我就休息几天就好了。”
竹石清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刘总司令为前线操劳这么久,我在淮河的时候也是看在眼里,刻在了心里,按理说,军政部要给刘总您发点住院补贴费才对,毕竟大别山警备兵团在淮河一线的战绩并不差,我们兵团上上下下,按理说对得起党国。”
刘峙闻言,一拍床板:“对啊,我也算说,我们怎么对不起党国?当初固县血战,淮河鏖兵...唉,真是人走茶凉,也罢,现在的大别山警备区也不错,仲逸风和苗长青在掌舵,我们的战斗力还是在的,我刘经扶呢,也不是贪图名利的人,干脆,光荣退下来,把机会留给年轻人。”
竹石清微笑:“刘总这样的格局,我敢说国府内没有哪个人能与之媲美。”
刘峙:“石清,谬赞了,其实都是为了国家,如果我真能带领兵团把日本人打出去,那我肯定是当仁不让,但的确是连败了几阵,我这张老脸...还是算了。”
“病愈之后呢?”竹石清开始切入正题,他顺手把床边柜上搁着的橘子拿起剥,“刘总,后面怎么打算的,再回大别山带兵?”
刘峙笑地有些狰狞:“不不不,我还是留在后方吧,随便干点闲差,都是服务党国嘛。”
竹石清:“此等觉悟,实乃党国军人之标杆,这次来呢,还给刘总您带了点赠礼,希望你早日康复,重新回到党国工作之中。”
刘峙一怔,也不咳嗽了,腰也直起来了,眸中也开始闪烁光泽了:“石清,太客气了,真是太客气了。”
苏明方这时候将方巾解开,露出了里面的两本书,随后交到了刘峙的手上。
刘峙俯首一瞧,差点气得当场喷血,脑袋再度猛地一转,咳出了前所未有的烈度:“咳咳!咳咳!”
“司令!”姚褚赶紧上前拍打刘峙的后背。
《总理遗教》与《三民主义》就这么摊在了被子上。
“石清,感谢你...”刘峙转过脑袋,说着和内容没有一毛钱关系的话,“先总理的语录,其实我自己也常常温习,每每读过,都有更深的体会,吾等军人,应竭诚为国、竭诚为民呐...”
竹石清端视着装腔作势的刘峙:“正因为如此,石清此次前来,是希望获得经扶兄的协助。”
刘峙的咳嗽声第二次夹断:“什么事?”
“经扶兄你回来之前,武汉当局已经准备启动中德第三次全面合作,这一次合作的规模空前,涉及到的行业、领域众多,尤其是军工与生产线方面,德国方面很可能给予很大的支持。”竹石清开始翻阅自己的公文包。
“坐镇后方,这件事我完全能够胜任,石清!”刘峙凑过来,一把抓住竹石清的手,“临阵指挥,这次我是稍稍吃了点亏,但要说建军治军,我刘峙还有这个自信。”
竹石清礼貌地将手抽出,嘴角上扬,添上一句:“不,经扶兄,治军这一块就连我都没权力涉及,这些都攥着陈长官手里,你是知道的,其实我这次主要是为了经济方面的事情,你知道的,两个国家之间的合作,无非就是围着钱、矿、权这三要素。”
刘峙立刻坐直:“石清,我搞经济也是一把好手。”
苏明方在床尾冷不丁冲赖天佑嘀咕一句:“天佑,我记得政府明令军人不能经商,有这款嘛?”
赖天佑噘着嘴摇头。
竹石清当着刘峙的面,恶狠狠瞪了这俩人一眼,转过头,一本正经地询问道:“经扶兄,我没想到你还有这样的本事,您有产业?”
“不不,谈不上,也就是一些小生意。”
“您亲自操持的?”
竹石清的连环追问引起了刘峙的警觉,他明显停顿了一下,随后说道:“不,我是有委托人经营,就像苏参谋刚刚说的,军人是不能直接参与经商的,我呢,也只是说在江西找了几个比较靠谱的,优质的客商,我给他们牵线,欸,他们自个去经营管理,所得呢,大头交给省政府,我呢,也不白牵线,偶尔蹭个茶水钱。”
“嗷,原来如此——”竹石清摆出恍然的表情,“也就是说,经扶兄你不负责具体的经营管理。”
“对的。”
“那太不巧了,我正愁是没有熟悉江西经商的熟人哪,经扶兄,要不你把那几人推荐给我,我石清也牵牵线,和他们合作一把?”
竹石清站起身,在床边踱步须臾后说道。
刘峙有些懵圈了,他一时间无法判断竹石清是在套他的话还是真的要找这么个生意人,要知道,中德合作是铁打的肥差!别说是后来运输扩大化的时候,就是早几年,战争还未全面爆发的时候,只要是经手了中德合作的没有哪个不发财的!
在巨大的经济利益诱惑下,刘峙再度开口,这次,他的声音低沉而短促:“石清,你当真在找人?你刚刚提到江西,你是想经营钨矿?”
竹石清回过头:“经扶兄不信我?”
“没有,我只是确认一下。”
竹石清眉头一拧,当即从公文包里的任命书掏了出来,塞到了刘峙的手上。
「案查我国与德意志国军事、经济、技术合作事宜,头绪纷繁,事涉机要,原分属军政、外交、财政、兵工各机关办理,事权不一,呼应难灵。为统一事权、专责统筹起见,特于军事委员会之下,设立中德事务协调处,直隶委员长节制,不隶各部院,俾事权专一,运转迅捷。」
...
兹委任竹石清兼任中德事务协调处处长,统筹中德合作全部事宜。
然后,刘峙看清楚了属于军政部的红印。
“石清,你可以啊!”
刘峙的激动之情已经溢于言表,“你这小子脑袋真是灵光,在前线打出战功,知道在军队里永远就是吃那么点军饷,而且管的也不是你自个儿的部队,回一趟武汉,摇身一变,成了未来几年中德合作的负责人,这样一来,你要练兵就练兵,你要经商就经商,聪明,真聪明!”
“我明白你的意思了,刚刚哥哥我其实还有点保留,这江西的钨矿生意呢,我的确是有些心得,什么委托人啊,什么老友啊,都不管用!这种事情还是得亲力亲为。”
竹石清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把脑袋抵近:
“经扶兄,石清愿闻其详,如果说这些经验对中德合作有好处,那石清必然要重谢经扶兄你的,我会向军委会,哦不,向委座直接汇报。”
“江西么,你知道的,乱!”
“当初呢,是土匪的根据地,大家都懂的哈,钨矿呢,其实第一次的时候就作为中德合作的必须提供资源了,后来不是成立了那个什么钨业委员会么,但其实效果一般,因为江西地界,还是散采较多,这些年来,也没有人牵头去官采,最重要的是麻烦,因为还得运到广州去,这粤军在中间还得盘剥一些。”
“我刘峙呢,虽然不说是个经商天才,但对这件事也实打实琢磨了年把,至少这条线是跑通了,官、民、港一串,现在都是我刘峙盯着,当然,我管的也不多,毕竟是精力有限,再加上日本喜欢封锁海岸线。”
“明方,这是个很重要的信息,你记录下。”竹石清拍了拍手,把苏明方唤到了前边来。
刘峙:“石清,这件事我来监督完全没问题,我不介意你领导我,给我授权,我保证江西到广东,服服帖帖!”
竹石清微微一笑,图穷匕见:“经扶兄,不好意思,中德合作的确是不能你来插手,这也是军政部的意思,可能是对你还有别的重用。”
“啊?什么意思?”刘峙一怔。
“就是,您之前手里的那些钨矿资源,你要如实地上交到中德合作协调处目前直管的钨业资源管理处,办公室在现在军令部的隔壁,不过不用太急,你可以好好休息几天,到时候记得提交一下,赖天佑会负责接受你的材料。”
这时候,赖天佑笑着给刘峙打了个招呼。
“你不让我管,你还要我手上的路子??”刘峙意识到了不对劲,“石清,这么干,不好吧,我这些人,这些年也是我养着的。”
竹石清的笑容迅速消失,随即冷眼盯着刘峙:“经扶兄,让你提交是因为我不想我兄弟到了南昌之后,因为不认识他们而把他们除掉了,你知道的,我也不想做白白损耗国力的事情。”
刘峙回过神来,他的咆哮脱口而出:“不可能,竹石清你想都不用想!钨矿我不可能让出去,你小子强取豪夺这是!少拿鸡毛当令箭,有本事你就让委座给我打电话!”
竹石清不紧不慢从公文包掏出第二份“委任状”:
兹委任原军政部经济司副司长赖天佑兼任钨业资源管理处处长,领导江西各钨业采办局,属中德合作协调处直辖管理。
“妈的,在这等着我呢!”刘峙当场把委任状揉成一团扔到了一边,“竹石清,你TM的欺人太甚了!”
“我已经掌握了你中饱私囊的证据,在去年,你强行收购了赣南一千七百多户的钨矿,这其中四百多户的矿量被你上交省政府,用以贸易中德,剩下的呢?都卖到黑市了吧?你走的哪条线?找的余汉谋手下的哪个人我都查的一清二楚了,经扶兄,你如果真想委座给你打电话,那你便等着好了,你就等在这个医院里,我保证,午饭之前,会有人联系你,告辞!”
竹石清收起委任状塞回公文包,站起身后掉头就要走。
刘峙咬着牙,这戏脸是真红透了,他嘶吼着:“妈的,哪个王八蛋出卖我!!!”
竹石清冷声道:“记得李蕴珩么?就是马当要塞那个司令官,他之前可是告诉我,他塞给你二十根小黄鱼,你愣是一点点汤没给他分...啧啧,经扶兄,何必如此不体面呢。”
“竹石清,你到底要干什么!!!”
刘峙急得大吼。
“明天中午之前,把江西的情况,一字不落地形成书面报告,交给钨业资源管理处,我就算你是作出了贡献,否则,经扶兄,你知道的,我不希望罗山的情况再出现一次。”
言罢,竹石清领着苏明方和赖天佑朝着门口而去,最后撇下一句话:
“《总理遗教》和《三民主义》好好看看,我们革命军人,最应该做的就是不忘初心,你住院这段时间,刚好可以修身养性——”
刘峙望着竹石清逐渐消失的背影一顿破口大骂:“混账东西!你无非就是要把钱装进自己口袋,你特么装你大爷!”
忽然,苏明方刹车折返了回来,两拨人又对视了一眼。
“刘总司令,您看报纸么?”
刘峙一怔:“我TM看个屁!”
“不看报纸,容易吃亏的。”
苏明方摇着头叹口气,随后离开了312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