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间,五团长雷明生也闻声抵达了现场,他看了看腕表:
“师座,一定要去么?我们快到平舆了,不出意外,傍晚的时候就能和11集团军汇合了,这要是转头向南了,什么时候能撤下去就遥遥无期了。”
“主要是我们兵力恐怕不太...”
宋明阳皱着眉头:“弟兄们还有多少能打的?”
“四个团,零零碎碎加在一起,大概两千来人吧。”黎明扳着手指头回道,“伤病号不少,老朱现在还在担架上呢,他这样的指定是过不了河了,师座,如果第一军整个跑掉了,我们下去肯定挡不住中村信太的机械化师团的。”
“措辞这么严厉...”
宋明阳眯起眼,思考的时候,他顺手从烟盒里挤出一根卷烟,啪嗒点燃抽上一口,“我们既然接到命令了,就不能视而不见,新蔡关系平汉线南段的安全,尤其是在这个节骨眼上非常重要,日本人应该是已经洞察到我们在确山、正阳一带空虚,所以张总司令才会急调我们南下,这无非就是应急之举,不管怎么说要捱过今晚。”
“所以我的意思,还保有作战力的一团、四团、六团留下,五团由老雷你率领,携着伤病号和辎重部队,继续向西,到平舆与李长官的桂军汇合,关键是,咱带出来的这些弟兄不能是因为伤死在路上了。”
雷明生眉头紧了紧,他刚想上前争取一个参与战斗的机会,宋明阳抬手把他挡了回去:
“伤病号我早上的时候数了数,至少六七百号人,老雷,你现在给我承诺,你会把他们安全带到汝南,到时候我们在信阳汇合。”
“师座,我...”
“我知道五团只有四百人左右,但这句话,你能不能给我撂下?”宋明阳盯着雷明生再问一句。
雷明生咬着牙:“是!”
他鼻头有些发酸,这场面好像是他五团上刑场似的,但其实不然,明明危险的任务压在宋明阳那头,谁都知道,跌入一个新的战场,那么之前路上的高歌、期盼、等待都将化为泡影,而过了洪河,他们会面临新一轮的死战,面对冷冰冰的钢铁,经历一个多师团的冲击...
宋明阳真是个好师长。
而手下这些还活着的人,大概都不太提自己曾经在17军团亦或是30军团任职了,他们现在只有「大别山荣誉师」这一个归宿。
见雷明生不说话,宋明阳就当是默认了,他拍了拍这家伙的肩膀,随后转过头,冲黎明下令:
“黎团长,按照我的命令,南下的部队左跨一步,在林子间集合!给总指挥部回电,荣誉师能战之兵约合1200人,愿全部南下,增援新蔡!好,就这样。”
言罢,宋明阳又喊来参谋要打开地图,徐徐往路边而去。
这时候,雷明生在后面用力敬礼,闷吼一句:
“师座!我保证把他们带回信阳!”
“好!我们信阳见!”
宋明阳没有回头,右手上扬,权作告别。
....
临泉阵地上,激战已经爆发。
牟廷芳仓促指挥迎敌,部署完之后循着交通壕开始协调救助伤病号,尤其是战争快要结束的时候,战士的逝去更显得遗憾,每一个人都会下意识拖着周围的活物哪怕是一匹马继续存续下去。
但他的脚踢到了炊事班班长老曹的尸体。
“老曹!”
旁边的副官先一步蹲下了身子,手放到脖子边,随后摇了摇头。
轰隆——
九七式主战坦克从东北方向压制过来,炮轰的刹那,牟廷芳把脖子一缩,随后又直起身子:
“去他妈的,走,我们去左翼阵地。”
参谋怔了怔:“要不回师部吧?”
“去师部是为了指挥!我现在已经到了指挥的一线上,我还去师部干什么!?”牟廷芳愤愤道,“走!”
哒哒哒哒——
牟廷芳压着脑袋来到了左翼战壕群,目前守备在这里的是121师预备第2团,阵地上不多的机枪正在嘶吼着压制九七式坦克后面的步兵。
“敌人的炮击太准了!”
“我看见四辆坦克朝我们轧过来了!”
“我马上向师座汇报,我们不能守在这里等死,要马上撤退!”
预备第2团团长郭彪在硝烟中冲团里的参谋吼叫着,他一转过头,牟廷芳就在他背后。
牟廷芳:“不许撤退,我已经向军团长求了援兵。”
“师座,弟兄们在这里是活靶子,我们奈何不到他们的坦克!”
牟廷芳:“手榴弹是干什么吃的!?”
郭彪一脸苦相:“日本人的坦克皮糙肉厚!”
九七式的确是相对较硬,至少在1938年的中国战场上可以这么说。
牟廷芳端起望远镜:“日本人喜欢把这些铁疙瘩当成移动战防炮用,让炮兵连干他们,对着那破玩意齐射,不需要炸飞炸烂他们,让他们的炮塔转悠不动,打不出炮弹就可以了!”
郭彪蹙眉望了眼自己背后:
“炮连一帮抠搜嫂子,打一发炮弹跟要了他们命一样!”
牟廷芳哭笑不得:“我已经给钟铭说了,这一次,敞开打,等回到信阳,所有的东西都会给他们补齐,你只管打电话使唤他们,如果他们不听,你让我来听电话,我看看他敢不敢有意见!”
“好!”
稳定住左翼的形势后,牟廷芳移动到一个散兵坑的后边,蹲下身子,从参谋那里把地图接了过来,他用铅笔在上面快速勾勒着:
“我们正面是第9旅团,靠南边的阵地直面的是第3师团,具体哪支旅团目前还不清楚,要顶到后半夜,嗯...”
轰隆——
轰隆——
“怎么还在打炮!?”
轰鸣声打断了牟廷芳的思路,他转过头,看见正在打电话的郭彪:
“快开炮!开炮!敌人开始突击了!”
牟廷芳的视线望出战壕,日军的坦克不当固定炮台了,现在正高速向阵地冲来。
动真格了!
牟廷芳收起地图,塞回参谋手里,提起右边靠在边上的步枪:
“走,添上我们这杆枪!”
轰隆——
轰隆——
迫击炮连这一次完全没有节约,不断齐射着日军前进的线路。
“调准角度!”
“回收!再回收一些!日本人的战车运动速度很快!”
炮兵阵地里,钟铭半个身子露在战壕外,望远镜瞄着日军移动的方向,但是,要想正中炮塔还是有难度,尤其是对方是个移动靶。
钟铭看着九七式都觉得晃眼,他瞥了一眼炮阵,这完全是浪费炮弹!压根阻挡不了敌人前进。
他抓起电话,摇给郭彪:
“彪子!这样不行,能不能把一线阵地让出来!”
郭彪:“让一线阵地,开什么玩意?!”
钟铭大喊:“我要打固定靶!等敌人坦克开上来,你们在侧翼阵地阻击敌人步兵即可!你看不出来么,敌人的坦克疯了!”
郭彪立刻会意:“好!”
他迅猛地将右手一展:“边打边退!”
望远镜里,钟铭看见了一线阵地上的人头在回收,他开始在自己的几门炮前巡逻:“瞄准第一道战壕,待会要齐射,要齐射!”
轰!
四辆九七式拉开差不多百米的横向距离先后两列向预备2团的阵地冲来,他们拖着长长的尾烟。
“看!支那人要后撤!”
“咬住他们!”
驾驶室内,鬼子们达成共识,踩死油门的时候,引擎开始剧烈震颤。
“200米!”
“150米!”
钟铭的右手已经抬了起来,他大声通报着九七式距离战壕的距离。
就在这个时候,天空上掠过一阵呼啸声。
“敌机!?”
钟铭一怔,声音从背后传来,这应该是刚刚从东向西驶去的战斗机群。
“连长,还打吗!?”
钟铭吁了口气,望远镜里,坦克依旧在高速移动。
“50米!”
“20米!”
“预备!预备!”
钟铭嘶吼着。
战士们手里的炮弹已经悬在了炮口处。
“放!”
轰轰轰!
一轮齐射打出,火焰和沙尘在第一辆九七式的脑门上炸开,这应该算是坦克闯进了炮连的弹幕。
钟铭抬头看了一眼天际,没有那么好的运气,那战机瞄见这种齐射的火光是一定会靠过来的!十余架战机俯冲而下。
“继续打!不要停!继续打!”
钟铭扔下望远镜,开始亲自当起弹药手,抱着炮弹开始发射。
在日机开始扫射之前,他们足足打出去五轮齐射。
一线阵地的战壕上两辆九七式瘫痪在原地,另外一辆冒着浓浓黑烟,还有一辆落荒而逃——
哒哒哒哒哒——
这个时候,战斗机的舰载机枪开始猛烈扫射,迫击炮连阵地上一片血雾,很快就没了声音,在黑沙覆盖的那些弹药箱下,早已空空如也。
他们打光了最后的炮弹。
“老钟!老钟!”
不知过了多久,这里只剩下牟廷芳和郭彪的呼唤声。
....
15:23PM。
新蔡县,南郊,78师李文所部阵地。
李文正打得天昏地暗,他感觉日本人就跟洪水一样,这个时候,他忽然听见有人说军团长过来了。
“啥?谁过来了?”
李文一怔,喘着粗气问道。
下一秒,胡宗南带着几个负伤的参谋出现在了他的师部。
“军团长你怎么来了!?”
“指挥部没了。”胡宗南沉声道,“老子打完这仗再找你算账,你这阵地守了和没守有什么区别,老子在城里被日本人撵着跑!”
李文有些发懵:“那我们被围了,得突围啊!”
“突个屁。”胡宗南把军帽戴正,“狗日的中村信太,老子今天跟他拼了,马上重启电台,告诉前总,第一军跟中村旅团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