竺翰林将手里端着的报纸放下,鼻梁上顶着的老花眼镜向下撇了撇,他看了看自己的儿子。
这是两代人的相见,更是生在两个世纪的人在会面。
“九如。”
竹石清的字被喊了出来,此前除了孙北风,其他人很少以字称竹石清,唤字更像是老辈人的习惯。
“父亲。”
德式军服的竹石清向这位面部带有不少褶皱但还算得上慈祥的老家伙敬了个礼,尽管就连廖耀湘都能听出这两个字里充斥着别扭。
紧接着廖耀湘也向竺翰林敬礼:
“竺老,德系兵团参谋长廖耀湘向您问好。”
“好啊。”
竺翰林露出一抹笑容,伸出右手轻轻摆动,示意二人在早已经准备好的沙发上坐下,竺翰林的话题居然先落在了廖耀湘的身上,他用欣赏的目光打量廖耀湘,
“廖参谋长,你是一位很优秀的将领啊,九如这两年来所指挥的战役,少不了你在其中运筹帷幄,你很年轻,又有留学国外的经历,在见识和胆识上都超出平常人,成为国之重器只是时间问题。”
一番夸赞让廖耀湘有些不好意思,他脑袋微微点了点:
“竺老,千万别这么说,我有今天,全赖石清领导,从战果和军功上说,我还是沾了光的。”
竺翰林将目光聚焦回竹石清:
“九如,不知道你有没有发出过疑问,我为什么到现在才约你相见,实际上在南京的时候,老孙就得到了我的授意,将真正的情况告知你。”
竹石清犹豫须臾,把想法吞回肚子里:“我...不知道。”
实际上他想看看老父亲作何评述。
竺翰林笑着起身,折身将那壶茶端到了茶几桌前,给竹石清和廖耀湘一人斟了一杯,一面感叹道:
“我有时候会觉得,人在年轻的时候一定会觉得天长地久,时间如潺潺小溪一般绵长不绝,但过了青春志气的阶段,便开始度百天如一日,九如,你知道我最早参加革命的时候,明天的沙龙,后天的组织会议,大后天的文化宣传,每一件事情都能让我感到充盈和满足,但后来,直到现在,我发觉过了十几年,也就像是过了一天似的。”
竹石清端起那杯茶抿了口。
是龙井,但有些微烫,他吹了吹杯口,轻轻搁下,抬眸看向竺翰林,他能从父亲的面容里看到时代变迁的痕迹。
竺翰林本质上应该是个文人,毕竟以“翰林”自居。
自己的作诗和善感技能或许就是这么遗传来的。
竹石清苦笑:“父亲,您好像没有回答刚刚那个问题——”
竺翰林抬起头:“我没有回答么?”
“您回答了么?”
三人对视一笑,场面有些尴尬,廖耀湘从这个时候就一句嘴都插不上了,接下来的一个小时,他完全在喝茶。
竺翰林盯着竹石清:“九如,你很年轻。”
“年轻代表着你每天都在接受新的事物,接受新的想法,我的出现对你来说并不一定是好事,如果不是明泉牺牲,或许我会永远在背后观察着你。”
“明泉是我最优秀的学生。”
说到这里,竺翰林叹了口气,竹石清也沉默不语。
明泉的牺牲或许是很多人心中的痛,但竹石清不太理解这其中的逻辑关系:
“父亲,我理解您的意思了,您是希望由我自己闯出一番天地,但我不理解的是,当初从江宁县出来,明教官并不知道我们的这层关系,就连老叔也未必知道您的身份,但为什么...”
“这或许就是命运,九如。”
竺翰林用命解读了这一段近乎神奇的巧合,自己的儿子居然在未经授意的情况下直接拜到了自己得意门生的帐下,更关键是的是,明泉在不知道竹石清身份的情况下将其作为自己的挚爱学生进行培养,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
他接着说:“事实上,我从没有给你设计什么路线,甚至一度,我怀疑你已经不在人世上,这么多年来,我无法用愧疚去概括经年累月下的心境,但至少,你的事情如同一根刺扎在我的喉咙里。”
竺翰林的语气很平静,带着些轻松的笑意,“但事实证明,九如,你很幸运,也足够优秀。”
“我记不清那是哪一年了。”竺翰林站起身子,用深沉的声音叙述着过往,“国内的斗争形势非常激烈,所有的革命党人每一天都要经历生离死别,出于无奈,襁褓中的你被我寄托在革命军的通讯排排长手上,也就是你的老叔孙北风。”
“交付你的时候,是我和他的第一次正式对话。”
旁边的廖耀湘听得一愣。
这老头我去了,自己儿子就这么随随便便塞到一个不认识的通讯排长手上了?!?他旋即看了眼默不作声的竹石清,害,造孽呀。
那些画面,在南京的点点滴滴不断在竹石清的脑海浮现,他释怀地松了口气:“父亲,这么看,您找了一位很负责任的人。”
“那时候,我就跟他说。”
“我们都是革命党人,我相信你,只要有更多的人活下去,革命的事业就会进行下去。”
这是这么一句话,让孙北风在二十年里漂泊坚守,实际上他当时的级别只知道眼前那人是个大官,跟在孙中山边上,但具体的信息他无权知晓。
身世之迷大抵已经揭晓。
但竹石清的迷惑远不止这些,他故意露出笑容:
“父亲,其实我对您的故事也有所打听。”
“哦?那倒是有意思——”
竺翰林站定脚步。
“您现在的职务应该是国民政府国防委员会的常任委员,这是一个比中央执行委员会还要高层的领导组织,但可惜,战时体制这个所谓的国防委员会没有任何实际的领导力,听军政两界说,您在昔日廖先生被害后就退居幕后,任凭前面各派拼的血雨腥风,您都不为所动,是因为您很清楚蒋介石的为人,但今天,令九如很好奇的是,德明饭店似乎是个令人瞩目的地方,至少,这个地方会挑动老蒋的神经。”
竹石清借着故事发问,他期待着竺翰林在政治斗争这一块的解读。
因为他知道,在老蒋的专制下平稳降落,这并不容易,自己的父亲绝对不是一个死读书的人,他肯定有着自己的手腕。
“蒋中正么,父亲见儿子,还需要他批奏折同意么?”
竺翰林的回答轻佻至极,似乎压根没有把老蒋放在眼里,“九如,你心思细腻,遇到事情必然深入再深入,这与年轻的我很相似,但实际上,等你到了我这个年纪,你会发现,党争、军事、社会就是那么回事,没有所谓的高明与不高明,我昨日见你,今日,亦或是明日,这不取决于他,而取决于我。”
“如果我愿意,或许我可以就在他的办公室,在他的注目下与你见面,但没有这个必要,人也不应该把时间花费在这种没意义的事情上面。”
竹石清有些诧异,他原本以为父亲应该是一个善于政治“苟道”,也就是卧薪尝胆,慢慢发育,十年饮恨报仇不晚的那种形象,但现在怎么听上去有点跋扈?
对话好像从这个时候才进入正轨,俩人完成了从情感走向政治布局的话题转换,而这种默契,在父子身上体现的极为自然。
“九如,你要记住,竺家自江浙起源,是我们成就了蒋,而不是蒋成就了我们。”
竺翰林微微一笑,脸色瞬间阴冷三分,“你该不会认为蒋中正是因为我是同盟会的早期成员才敬着我的吧?”
“那是?”竹石清配合地发问。
“他去日本留学的吃穿用度都是竺家供的——”竺翰林不紧不慢地喝茶,“他在日本被鬼子体罚的时候,唯一能帮他的就是我的大哥竺绍康,我想,如果一个人连自己来时的路都忘的一干二净,那么,他要如何掌握这个国家?”
“但老蒋这个人么....”
“这不在于他是什么样的人,他越精明,他便越不会多做什么,尤其是在当下这个节点,九如,你不要以为蒋是江浙的代言人,不是这样的。”竺翰林晃了晃脑袋,
“绍兴一带的宗族武装你觉得在谁手里?”
“光复会的骨干力量你猜在谁手里?”
“他引以为根本的江浙财阀又是谁在其中斡旋串联?”
“九如,你还年轻,识人观面,光下判断还不够,要看到根上。”
廖耀湘长大了嘴巴,他摘下金丝眼镜狠狠擦拭,掩盖自己的夸张动作,竹石清则陷入沉默,因为这些他有想过,但从未思考竺翰林到底有怎样的能量。
这时候,竺翰林道出了最本质的东西:
“我跟着孙先生在日本的时候,我不掌笔杆子,到了广州,我不争枪杆子,但跟在孙先生边上,我负责什么?我负责统筹,钱、粮、商、工、农、内部、外部、党内、党外——”
“浙江兴业银行、上海商业储蓄银行、汉口大路银行、荣氏集团、上海总商会、虞洽卿和刘鸿生,这些都靠谁来调动?”
竺翰林就差说两个字:靠我!
竹石清过去只知道老蒋靠着江浙财阀气势,但没想到阀是自己家啊?现在他大概明白为什么老蒋动不了竺家了。
这不仅是道义上的背不背弃的原因,更深层次的,是竺家的资源圈早就在经年累月中固化下来。
竺家资助过老蒋,资助过何应钦,难道就没有资助过保定其他将领么?父亲跟着孙中山的那些年月,里里外外见了多少人?
竺翰林:“所以九如,我不在乎是不是挑动了蒋中正的神经,他若认为我竺翰林还和他有些血肉联系,我的每一次发声,且当个提醒就好,但如果他对我们行谋廖之举,那对不起。”
“浙江帮有一帮人会放弃他,转而去投资两广。”
“如果他在抗战期间行内斗之举,我会亲自给陈嘉庚写信,南洋的资助我将建议留给真正抗日的人。”
“苏联驻华官员是孙先生时期我来引入的,曾经的美国传教士也是我引见,海外华人,浙赣铁路,还有李济深的粤系,且不论保定内的那些我认为的好苗子——”
“我想,蒋中正这样精明的人,不会把账本做歪。”
竺翰林说得很轻松,同时反问一句,
“所以,你明白为什么湘赣鄂是你未来发展的根基么?”
竹石清仰起头:“战略...”
“战略个屁,因为浙江的一切,都会自浙赣铁路运入湘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