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治中还不知道一份“大礼”正在向大悟司令部快递而来。
“报告关麟征军团的具体位置!”
李楚岳叉着腰伫立在中央沙盘的右前方,其侧的长廊上参谋们来来往往,作战、情报、通信参谋与副官处的人此刻都堆在他的手边,在上蔡围歼战打响后,他需要在极短时间内协调大概七万人的攻击部署。
“52军一部已经渡过北汝河!日军约两个中队的兵力仍在马堂村阻击!”
“94军李仙洲部自丁楼村北上,正在向小常庄攻击前进!”
“孙毅的180师侦察部队回报,日军主力正在肖庄二次集结,38师黄维刚部的进攻受阻。”
李楚岳挥动指挥杖:
“不要各自为战!电告关麟征,过河的部队向左翼张自忠军团靠拢,优先从西南方向撕开日军防线,一小时内,打掉肖庄!后续渡河的军队,在北汝河以东继续集结,以团为单位向北突击,每夺下一条堑壕都要立刻向指挥部报告!”
“是!”
“先别走,向平舆方向的甘丽初第6军确认位置!再次提醒甘丽初,他的任务不是和日本人在上蔡东面平原纠缠,那是11集团军的任务!第6军今晚只有一个任务,穿插到洪河!穿插到洪河!把山下奉文堵在河滩边上,干死他们!”
“是!”
机要秘书迅速应声:“是!”
李楚岳转而看了眼腕表,旋即离开熙熙攘攘的作战大堂,转身推门进入张治中的作战会议室,这里即是另一片“战场”,聚集在这里的是司令部的高级参谋,机要主任以及集团军、军团级别的主要指挥官,此时此刻,罗卓英兵团的副司令官施伯衡就在这里。
在这里,关注的更多是大战场上的协同与军情判断。
张治中手中的铅笔在地图上顺着铁路线向四面延伸,笔尖点在了西平一侧冈部直三郎第1师团的区域:
“我们留在西平的警戒部队有没有侦察到敌情?”
施伯衡回复:“至少,敌人没有大规模过境西平县的态势,要不然,西平走廊上早就打起来了。”
张治中陷入沉思,右手摩挲着铅笔侧面的不规则棱线,自顾自地嘀咕着:
“按理说,日本人不会甘愿放弃上蔡,也不会坐视40旅团被困住,如果第1师团没有动静,是不是意味着39旅团会被抽调回来增援?毕竟所谓的渡河截击现在并没有真的发生,宫川良雄是有这个可能去调整部署的,对于第1师团的使用,他也必须要考虑到禹山方向的战情。”
“极有可能。”
施伯衡点头附和一句,抵身上前,右手呈刀状横在地图之上,“张司令,我在想,上蔡一战,用不了多久就会轰动敌我双方,双方因此地的争夺而产生的一系列军事部署都会陆续展开,豫中、皖北也会有所策动,我们在上蔡这么大一坨军队,肯定不能等敌人进攻才开始调动,必须提前调动与轮转。”
张治中吁了口气,慢悠悠道:“我知道。”
其实这个道理谁都知道,但是,如何作出先决性的作战部署,这是个难题,就拿本次上蔡之战为例,大悟司令部在事先有所评估,当总攻顺利,日方无外乎有三个回应措施:
一、让叶县、舞阳一线的第1师团横向增援,大跨步经西平走廊增援。
二、调回东出的39旅团,利用周口到上蔡之间完整的公路线快速增援。
三、避敌锋芒,放弃上蔡。
最后一条可能性几乎为0,且抛开不谈。但到这个位面上,对峙形势仍存在两个截然不同的方向,第1师团的调动和禹州前线紧密关联,而第20师团的运动方向则直接关系到总指挥部对第4兵团下一步的转进部署。
这便是大兵团调动最艰难的地方,“牵一发动全身”的效应在这个混乱的中原战场上更为显著,在绝大多数时候,从不失误、不冒险的原则出发,指挥官所能做的首先是“等待”。
也就是像张治中此时的行径,在西平、洪河两处同时散出侦察哨,尽可能远布,如若发现日军的大规模调动则立刻上报,以此来给总指挥部提供决策依据,但这仍然需要考虑反馈是否真实,是否存在日军佯动误导的情况,而中国军队低效的情报传输效率又使得中间环节的耗时不断增加。
最终,压在总指挥部或战区指挥部头上的担子会超载,指挥失序就此发生,可以说,这并不是全是因为国军军官没有指挥能力,而是他们所能参考的信息的确不多。
很多时候,决策变成“赌一把”或是“先这样再说”。
张治中又来到了这个关口。
进入作战会议室的李楚岳瞄向沉默的张治中提醒道:
“文白兄,如果说第1师团来援,即让27军团的荣誉师在西平阻击,命令上蔡正面全力围歼,如果是确定39旅团来援,那第6军则不能贸然深入,否则会被敌人两个旅团夹成肉馅。”
张治中咬着嘴唇,如柱子一样钉在原地,端着下巴的手也不见发酸,周围人都识趣地闭上嘴,这是最关键的决策环节。
“让...”
他刚准备开口说话,这时候副官处处长吕云良快步入内,向在场众军官敬礼而告:
“报告,军统来人了。”
张治中抬眸:“平鸿么?”
“是。”
“深夜到访,这是有急事啊。”李楚岳转过头。
张治中攥着铅笔的右手不自主抬到了和下颚平行的高度:“老李,搞不好是重要军情哦。”
李楚岳露出了功利的笑容:“那我出去迎一迎。”
没等李楚岳走出去,平鸿已经一个人杀到了会议室的门口,用手敲了敲旁边的木门:
“张司令,可否借一步说话?”
张治中旋即戴上军帽,阔步朝平鸿而去:
“平处长深夜跑到我这里,肯定是有好消息。”
平鸿微微一笑:“张司令就不怕是坏消息?”
俩人肩并肩从会议室而出,经作战指挥中堂的侧门出到了司令部院侧,张治中要掏烟,但平鸿摆了摆手,径直指向了自己的军车:
“司令,这一次我从武汉带来了两个密码破译专家,这事您知道的。”
“嗯,我知道。”张治中点了点头,“怎么,这是开张了?”
张治中的脸色浮现一抹苦笑,他的确知道,但在此前军统方面还真没有提供什么特别有价值的情报,除了上一次预判竹内隆介的11独立混成旅团的攻击方向外。
“您看看这个。”
平鸿没有废话连篇,将译后的情报和几张电报本的对照纸交到张治中的手上,同时附带着问上一句,“如果我们破译的准确的话,第1师团到目前为止都没有行动对么?”
张治中一怔,在夜色中瞥了平鸿一眼,他再度注目这几页轻撇撇的电文纸,瞬间色变。
张治中低声嘀咕:“日军调39旅团来援...这倒是和司令部预判的方向一致,但是,真实性能否核实?”
平鸿:“除上蔡方向外,还有一则情报是说,禹山上的田边旅团目前已经处在山中鏖战的阶段,也就是说,第3兵团大批量的部队已经攻破了禹山外线,这一点是我们可以核实的。”
张治中立刻会意,转头嚷了一嗓子:“吕主任!”
吕云良闻声而出:“司令!”
“马上给3兵团发报,要孙连仲报告禹山方向的攻击情况,务必报告真实情况,备注十万火急!”
“是!”
吕云良不敢怠慢丝毫,迅速转身离开。
平鸿和张治中对视一眼,他能看出这位前敌总司令眼中的疲惫一扫而空,换来的是肾上腺素强行拉升的激动与兴奋。
“平处长,如果这几则情报全部核准...我的天呐,我甚至不敢想象战场会变成什么样子。”张治中摇首感叹一句,“是怎么办到的?”
平鸿凑近一步,声音压到最低:“南京的内线搞到了部分密码电报本,您手上是其中几页,另外,二位破译专家在前一阶段也积累了大量的报频规律,足以填补这方面的空白,这也是我为什么连夜来大悟的原因。”
“真是雪中送炭。”
平鸿:“但是,司令,这种事情必须绝对保密,我连武汉方面都没有透露,一旦日军获得了消息,无论他们信不信,他们都可以随时启用备用密码,我们取得的成果会功亏一篑,所以,我把二位专家带到了这里,等天亮后,我会命令军统电讯处也转移到这里,您需要拿出一位亲信,而破析密码的事情,仅限此范围了。”
“这我完全明白。”
张治中吐出一口气,大悟山岭间的缝隙透出几丝白光。
天快亮了——
三分钟后,吕云良飞奔而来,他喘了口气,迎着二人期待的目光汇报:
“3兵团回报,19军团强行仰攻,伤亡甚重,先后组织多次攻势未能克敌,于凌晨三时后续部队再次强攻,现27师已经攻入禹山,但仍在与敌纠缠,漫山杀声不止,敌我皆建制全乱。”
“好极了!”
张治中拍手叫好,搞得不明所以的吕云良怔了怔,「伤亡甚重」「编制全乱」「仍在纠缠」这几个词连起来怎么还能是好极了?
不过,他能看到张治中血红的眼睛里熠熠发光。
战场的「全知俯瞰视角」,在此刻开启!
平鸿淡定地点了一根烟,右手在脸前扫了扫吐出的烟圈,平声道:“张司令,后面交给你了,我还有别的工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