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六日,03:23AM。
昏暗的暖黄色灯充盈着信阳电讯处的这间小办公室,这间办公室里的军统骨干大多来自武汉,在半个月前,他们和国民政府最先进的侦讯设备一同来到这里,随即昼夜不息地监视着中原的日军动向。
但仅凭信号频率和那些数字代码要在大兵团作战的战场上获取有价值的信息并不容易。
哐当——
在氛围有些昏昏欲睡的时候,轮值机要秘书猛地站了起来,屁股下的椅子被强行拱开,和木桌子产生直接碰撞。
这声脆响让周遭几个差点把脑袋磕到桌面上的瞌睡人为之一振。
他们陆续把目光聚向了机要秘书,令人惊疑的是,这家伙跟鬼上身了一样站在原地盯着电文不断喘着粗气。
那喘气声不小,除了戴耳机的侦听员,整间办公室内其他人听得一清二楚。
“乔秘书,怎么了?”
电讯处处长房贵生打着哈欠从角落里的办公桌上站起来问上一句。
乔秘书脸上的欣喜有些抑制不住,他猛地回过脑袋,攥着快十页电文的手在疯狂发汗,声音有些嘶哑:“处座,重要情报!南京传回的!”
“南京?”
听到南京两个字,房贵生立刻醒了,他立刻大步走了上来,办公室内其他干事也在同一时间站起身来,想把脑袋伸过来看个究竟,“电文给我。”
房贵生接过电文,抵近煤油灯,拉开些距离,眯着眼端详,他很快翻阅着第二张、第三张!
没等看完,他便将这沓材料重新合起,深吸一口气平复自己的心情,但他控制不住,他转过头嚎叫道:
“快!快去找平处长!电讯处有重要情报汇报!!!”
“是!”
大概十分钟后,平鸿迈着矫健的步伐来到这间小办公室内,房贵生眼眸泛光地盯着他。
“情报呢,给我看。”平鸿语气低沉,伸手就接过了房贵生手上的稿纸,他眉头微蹙,“这么厚?”
翻了两眼。
他的瞳孔旋即放大,这是??密码本!甚至记录了通讯短语的电码对照信息。
平鸿抬眸,眼神里透露出一股杀意:“是「松雾」传回的么?”
“是。”
「松雾」是德川楠的代号。
天知道德川楠是怎么搞到这种机密的?难道德川家族真的发挥了些作用?还是说这日本人潜伏日军内部就是更加如鱼得水,再加上德川楠本就是当特工的天才?
一时间,平鸿的脑袋里闪过了许多想法,但他很快收住。
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手里的东西可能直接决定前线的胜负!
“电讯处,从现在开始,寸步不许离开这个办公室。”
平鸿的第一个行动是封锁消息,包括控制这个消息的接收者,“老房,你没问题吧?”
房贵生摇摇头:“服从平处长安排!”
“好,继续监听,有任何情况及时跟我汇报,如果这份东西用得上,你们现在所记录下的每一个符号都可能成为日本人黄泉路上的推杆!”
平鸿鼓着腮帮子短声训喝道,言毕,他把现场交给房贵生,大步流星向走廊深处的一间独立办公室而去,里面正在工作的是他从武汉捎来的破译专家。
真正意义上的密码专家。
霍实子和池步洲,俩人都是早年在日本留学,对于破译日电有着更加天然的优势。
“二位,看看这个。”
平鸿关上办公室的门,随后将那一沓材料摊放在桌面上,俩人迅速把脑袋抵上前,对视一眼,露出震惊之色,霍、池二人各持一半,快速翻阅查看。
平鸿在边上默默守候,同时问道:“二位专家,能否确定这电报本的真实性?我可不想是我那南京的兄弟遭了日本人算计搞一份假的来误导我们。”
霍实子从他桌面上找出一些材料用以对照,随后,两份材料同时在桌面上呈现,那些有方向无时间,有时间无方向,有番号无命令,有命令无番号的「待破译电文」此时凭借这密码电报本逐渐补缺空白:
“平处长,除了密码本身的对照,我们需要战场的真实情况,例如,这份电文由关东军司令部发向豫中地区的第20师团,目前拼凑起来的内容大概是说,让40旅团根据,对,依据河流,进行反击,等待增援。”
旁边的池步洲盯着稿纸闷声道:“就已有的内容来说,已经足够译出六成的内容,但这份密码本只有一部分,好在是比较关键的一部分,剩下的就需要我们花些时间了。”
闻言,平鸿眼睛微眯,他端着这两份电文看了看,再度抬眸:
“看样子我得给你们俩换个地方。”
“去哪里?”
平鸿一字一顿:“大悟县,前敌总指挥部!”
...
目光聚焦在刚刚那份电文上。
霍实子得出的信息是:
凌晨(三点半后),40旅团(山下奉文)据河反击,待援。
而20师团师团长牛岛实常给山下奉文下达的命令是:
第40旅团即刻停止突围,依据洪河进行反击,不可将上蔡拱手相让,师团部已调遣39旅团一部自周口向南紧急驰援。
可以说,在没有进行刻意地情报佐证的情况下,这样的破译程度已经相当之高。
如果进行专门化的整理与推演,不只是关东军的部署,就连整个华中派遣军的重要军事调动都会直接曝光在中方面前。
那时候,大悟前敌指挥部的沙盘就会像一个“俯瞰视图”,它以居高临下的角度窥探着日军每一个师团的动向!
平鸿亲自开车,这一路上他都带着这种兴奋,他相信在这种单向透明的战场网络下,竹石清这种级别的指挥官简直就是无敌的存在,他要先把这俩专家送到大悟,然后再找时间把军统电讯处也搬过去。
言归正传。
三路大军的扇形攻势击垮了山下奉文的复仇意志。
许昌、上蔡的军事行动再一次用实践证明了“武士道精神”终究只是精神,它并不能让一个旅团在绝境下生扛八九个师中国军队的猛烈打击,也没办法让手上仅有寸铁的鬼子兵去生冲机枪组成的火力网。
可以说,在25日至26日双方的第一回合交锋中,孙连仲兵团用悍不畏死的精神和宫川良雄打了个平手。
疯狂的决策与调动让双方都伤亡惨重。
禹山即将失守、上蔡也即将失守,宫川良雄认为“试探行动”可以结束了,除了让第8师团继续飞蛾扑火赴死外,他要做的就是帮助山下奉文守住上蔡。
“村山,上蔡就是一颗钉子,必须死死地钉在汝南地区,和39旅团南下截击第4兵团相比,锁好口袋会更加重要。”
新乡关东军司令部内,宫川良雄背着手在徘徊,走上七八步,他就会打一个长长的哈欠,哈欠打完,他继续不紧不慢分享着他的想法,
“就目前战场的态势而言,我可以放心地告诉你,尽在我的掌握,甚至,张治中会为他的愚蠢付出代价,你知道么,战果会因为我们关东军今晚的作为而扩大好几倍!”
村山翔二抿了抿嘴,一面点头一面紧紧相随着。
他大概能猜到宫川良雄的部署思路:“阁下,支那军大规模调动,在洪河下游区域,以及正阳、信阳、确山等腹地方面就会露出空档,畑俊六司令可以此为缺口,我们只需要在上蔡缠住今晚投入攻擊战役的中国军队就好!”
“聪明!”宫川良雄站定脚步,回头满目欣赏地瞥了村山翔二一眼,“当初我用你替换宫本信男是非常正确的,我希望那个家伙能在大本营好好反省!”
村山翔二把脑袋微微低下,露出一抹苦笑。
实际上,只要顺着你的话说,还不就是“聪明”了?
“阁下,倒是禹山方向,支那军会不会真的闯过去?”村山翔二在地图上指了指,“天没几个小时就快亮了,大禹山一线植被繁盛,林木广布,如果田边顶不住,放支那军主力进了山,航空兵最多也只能起到打击有生力量的目的,无法真正阻止敌人向洛阳逃窜。”
宫川良雄别过头,阴声道:“别忘了,第1师团是机械化部队!”
“我就算是让冈部直三郎直接率领部队去禹山以西堵截也能够解决问题!”
“不过,我看可以给第1师团先下一则命令了,让第3联队、北山支队即刻向襄城前线出发,做好攻击准备,在得到司令部的命令后,他们要像鲨鱼一样咬断敌人的脖子!”
“还有,平汉线的现状有你拟电,告知派遣军司令部,我们以关东军司令部的名义建议参谋部,即刻无需重点进攻上阜公路上已经抱团的支那军,而应该以独立第11混成旅团和14师团为基干,迅速走淮河北岸向西突袭,直插支那军薄弱的咽喉地带,顺手干掉胡宗南军团!”
村山翔二立刻在笔记本上唰唰记下了这些任务。
随后,他立正站好:“哈依!”
“哦?都已经四点了,我说怎么这么困呢——”宫川良雄又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后擦去眸角的眼泪,“村山君,部署完命令你可以去休息一会,早上七点,准时回到这里,让我们一起见证第1师团的穿插能力!”
“哈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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