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回到作战会议室的时候,张治中精神抖擞,端视地图,脉络清晰,井井有条——
一个滑稽的现象发生了:
假如从现在开始,关东军司令部和华中派遣军司令部闭门歇业,让前线的部队按照其前期原定部署展开行动,他们极大可能可以取得不小的胜果。而此刻起日军指挥部所作出的所有战术部署都会被霍实子和池步洲盯上,随后具体细节被无限放大。
也就是说,宫川良雄和畑俊六发报越多,张治中能掌握的信息就越完整,日军的动向便更透明。
这对于喜欢微操的指挥官来说简直是噩梦!
而张治中现在只需要见招拆招,同时实现自己的战略目标。
平鸿离开后,张治中命令秘书处将自己的办公室腾出来,专供霍实子与池步洲办公,由机要处长吕云良担任专职“联络员”,情报事宜,直接汇报给张治中与李楚岳,此外,再不与第三人知晓。
哦,除了竹石清。
“39旅团要来,要我说,索性让前线部队从两翼绕过上蔡,在洪河一线打这帮畜生一个伏击!”
李楚岳得知前因后果之后,兴奋地在地图前边搓手。
(上蔡20师团增援示意图)
张治中无奈:“就这么点出息!3兵团还在禹山鏖战!”
李楚岳:“文白兄,我也只是随口一说,别较真,依照我们原有的战略方向,只要关东军向北集结,我们的机会就来了。不过,宫川良雄这家伙这一次倒沉得住气,哪怕是田边旅团快死在大禹山,他也没有给冈部直三郎发报。”
张治中指向襄城方向:
“他很精明,襄城距离西出洛阳的公路线并不远,不到六十里路,而他们是有相当数量的摩托化部队,我军主力还需要跨越山体,时间上会有损耗,他即便是放走一两个团,甚至是师,他也不在乎,因为他可以将我们拦腰截断。”
“此题何解?”
“把他们勾出来。”
在开“全图挂”之后的张治中明显自信许多,他的嘴角微微上扬,指挥杖自如地在图上游弋,“什么时候宫川良雄会慌?那就是我们真的全速过境的时候。”
“没错。”李楚岳赞同地点点头,“除此之外,还得让他知道,我们早就在襄城北上的道路上布置了阻击部队,摆出要死冲的架势。”
“所以——首先告诉围攻上蔡的各路部队,点到为止,给予山下奉文足够的震慑即可!如遭遇日军增援,则立刻回撤,然后么....”
张治中停顿片刻,随后向站在远端的吕云良下令,“命令!第26军萧之楚所属32师王修身部、暂编16师马云涛部,即刻北出,沿平汉铁路向许昌进发,在临颍县集中,附言,让萧之楚大摇大摆地北上,不必掩藏什么,全速!”
“是!”
李楚岳会心一笑:“好谋划——用漯河的部队挑动冈部直三郎的神经,我们连最南边的部队都用来北上,甚至还是上蔡激战最酣的时候,我倒想看看,这种放弃最佳突围的决策会让宫川良雄怎么判断当前的战局!”
张治中瞳孔微缩:“当然,漯河地区我们还是要保有预备力量,这是后续兵团转向的桥头堡,让87军刘膺古部留守,如果第1师团来攻,不许整军推上阻击线,只允许排出一个旅。”
这是为了控制阻击火力,会直接影响日军对漯河兵力的判断,而兵力关乎这支部队的战术定位。
(襄城阻击战与漯河部队北上示意图)
是绝命断后,还是另有图谋?
张治中暗忖:TMD猜去吧!
“是!”吕云良一一记录,迅速离去。
此外,第4兵团廖磊所部的原定计划不变,自26日拂晓开始,在三天内陆续将部队回撤到汝南县以南,进而和罗卓英部会师,这个时间要刚好与孙连仲兵团向洛阳突破的时间线吻合。
呼——
完成部署后,张治中长出一口气,他坐到椅子上,一股疲惫感席卷全身,这时候一抹艳红色的光束透过木窗在地图的留下一抹光影,极为炫目,不知不觉,大悟又熬了一个通宵。
“接下来,静候宫川良雄出招吧,我们且看他表演。”
....
拂晓。
距离信阳三百里开外的麻城郊外,头戴德盔的作战部队形成多个方阵,这批在大别山山麓下整训快三个月的战士已经成为了一支彻头彻尾的德械兵,无论是从武器装备还是战术执行上。
炙热的夏风在山谷间变得温凉,群山上的林梢随风而动,公路一端的军旗卷镶飘扬,麻城的百姓从屋中迎出来,成群围在大概三百米开外的地方。
方阵之中,李汉章骑在一匹红鬃骏马之上,勒缰绳而立,他的目光不断在各张面孔上扫视,总参谋长薛禅紧跟其后,他们在方阵框出的“走廊”间穿梭,检阅着每一个全副武装的士兵。
但他显然没办法把目光分享给每一个挺拔的士兵,因为上万人的队伍已经从麻城北排到了大别山的山路间,而唐云山52师的特务旅还在赶来的路上,和他们一起来的,是丁凌岳的炮兵第2团。
07:12AM。
轰鸣声在麻城东郊公路上响起,这响动声在山谷间回荡,牵引车两车一行,整齐划一,扬起漫天沙尘,犹如鼓噪巨兽,而夺目的是牵引车屁股上横拖的那门大口径榴弹炮。
主要型号为德制le.FH 18 105mm榴弹炮(师级主力火炮),以及s.FH 18 150mm重型榴弹炮(兵团直属火炮)。
庞然的炮身与钢膛反射着樱红色的金属色泽。
麻城的围观百姓中的男同胞们忍不住惊呼,他们就像是免费获得了一场阅兵、武器展的门票,甚至有不少人当场就想要报名参军。
而事实上,廖耀湘真的把征兵处的人安排在了城北,他们现在正面带微笑,在桃木色的桌子后边用手按着空白的名册——
“师座,特务旅、炮团已经就位!”
薛禅在得到副官的汇报后,勒马挪步到李汉章边上鼓足音量汇报着。
李汉章右手上举。
喧闹的步伐停止,金属的摩擦声戛然,很快,现场只剩下风声、旗帜的帆动声。
“不胜不归!”
李汉章没有多余的废话,只是振臂一呼!
场面再度爆炸,万人疾呼震彻山野。
07:30AM。
德系兵团之74师,携52师特务旅与兵团直属炮团第2团,自麻城北上,挺进大别山。
...
许昌,城东前线上。
战斗在持续。
守在前线的冯治安两眼深深下陷,声音也完全沙哑,满脸沾灰的他和地面上永远停止心跳的战士从容貌上没有太大分别。
砰!
哒哒哒哒——
“TMD干!”
有一杆三八式步枪开火,冯治安跟疯了似的举起MP28冲锋枪就是一梭子,实际上他的眼眸中压根没看见人,逐渐明亮的战场上烟尘清晰可见,一溜子弹打得远端沙石横飞,直到冲锋枪发出弹尽的卡壳声。
“冯长官,日本人退下去了...”
废墟之中,王副官领着十几个人,他们以步枪作“拐杖”,晃晃悠悠地把自己从前线里搬出来,看见冯治安的时候,王副官小腿一软,跌倒在地,整个人蜷成一团,浑身抽搐,“日本人下去了...”
其实日本人不是下去了。
除少部分军官“悖逆”了武士道精神外,16旅团已经死在这片城垣之下,在场人的鼻息早就被血腥味和臭味刺激的失去敏感性,冯治安还保持有一些清醒,他知道他们是靠警察部队打到天亮的。
冯治安扯着嗓子下达命令,尽管他自己已经累瘫在地上一步都没法多走:“快,搜索伤员!把活着的,都捞出来!”
那七百号警察如今看不见几号。
一夜未眠的城中百姓有的胆子大悄摸摸地走到城东前线扒墙根。
“呕——”
因为气味而生理性不适的他们瞬间干呕不停,泪水充盈在眼眶里,但下一秒,百姓们定睛看到了横七竖八排布在各处的尸体,男女老少捂着嘴巴,泪水二次夺眶,他们必定这辈子都无法忘记这个地狱般的画面。
“林局长还活着!”
冯治安听到自己身后传来这样的一声呼喊,他立刻转过身子,强行调动浑身的力气踉踉跄跄跑了过去,王副官也鼓着力气在后面赶,抵近些许后,果不其然在一片断墙之下,浑身白灰的警察局局长林唐被刨了出来。
“老林!林局长!林唐!”
冯治安弯不下身子,索性用脚踢林唐的胳膊。
“咳咳!!”
林唐从晕厥中苏醒,他猛地咳嗽几声,喷出几阵白烟,“什么时候天亮了?”
“你这家伙,真是命大...”
冯治安无奈地笑了笑。
“冯长官?”林唐转头看见冯治安,显然他还处于懵逼状态,“我们还在许昌么?”
“在的。”
冯治安在浑身上下拍了拍,总算是摸到半盒烟,啪嗒点燃一根,又递了一根给林唐,调侃道,“老林,好小子,昨晚要是没你们,我这个兵团副司令都要栽在这里了,怎么样,你这警察队伍带的不错,是个人才,怎么样,到我这里干,保证待遇不错,高低给你个旅长干干。”
林唐接过卷烟,借着火深吸一口,神经被激活了,长吐一口气:“算了吧冯长官,我还是留在许昌吧,你们早晚要走的,反正我手底下兄弟们都打光了,日本人来占许昌,我就把这身黑皮脱了,老老实实当个农民种地,这许昌城也总得有人活下来是不——”
冯治安眯着眼看着这家伙。
没等他开口,林唐补充一句:“我留在这陪兄弟们。”
冯治安抿嘴用右手拍林唐的肩膀,也没有再出声。
轰——
咻——
下一秒,东北向传来尖锐的破空声!
“防炮!”
冯治安站起来怒吼,但声音全堵在嗓子眼里,他只能不停地作挥手疏散的姿势,而下一秒,爆炸在城东各处卷起热浪,城塬再度陷入浓烟与火海。
“冯长官!”
情急之中,冯治安感到一把推力,随后大脑短暂宕机,等脑袋重启的时候,剧烈的疼痛贯穿全身,他下意识伸手摸头,鲜血沾满整张手掌,而目光能瞥见旁边不断冲上来的战士。
“冯长官!冯长官!”
王副官咬着牙冲上来,把冯治安捞了出来,炮火没有持续太久,这应该只是日本人最后的宣泄,冯治安被拉了起来,他的心快要蹦出来,他以为自己一只脚已经踏入阎王殿了,但是,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还活着,他的目光斜瞥前方,刚刚还和自己谈笑风生的林唐血肉模糊,再没动静。
“老林!!!”
冯治安无声地吼着,“日本人卧槽你姥姥!”
战场最终归于沉寂,城东战斗真正意义上画上了句号。
十二分钟后,一支建制齐整的部队开拔许昌城东,西北军的蓝色军装填补了东城的缺口,担架队火速入场,那些被凿开的城墙口子也立刻由增援部队搬起麻包去堵塞。
这是驻守临颍县44师陈永的部队。
陈永闻听冯治安亲自守在一线,一刻都没敢停下,夺路就杀到了这里,他挪步到几乎崩溃的冯治安跟前,向冯治安敬礼:
“第3兵团,26军44师少将师长陈永,奉命前来增援!向副司令报到!”
冯治安瞥过眼睛,声音干瘪:“你从临颍来的?”
“是!”
“这么说,禹山已经攻破了...”
这不是冯治安的反应了在线,这恰恰是心中的执念让他对战役的结果脱口而出,因为只有突破禹山,司令部才可能命令部队大规模北上,这才能为许昌凑出一支援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