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加一个军?”
张治中愕然地坐下,哼笑一声,夹在手指间的铅笔晃了晃,原本紧张的前敌司令部被攥着电文的李楚岳的转述而搅得有些滑稽。
李楚岳:“确实是说加一个军,甘丽初的第6军。”
“第6军?”张治中的面色微变,甘丽初军之前隶属于武汉卫戍序列,是陈诚保卫武汉的嫡系核心,在全军的战斗序列中都属上乘。
他不紧不慢端起瓷杯抿了口水,“是健生大方还是辞修大方,把连卫戍部队都要求砸进去,也不怕咯着牙——”
李楚岳挤眉苦笑道:“陈、白二人自然是舍不得的,所以,这命令还能是谁下的?还不是你的宝贝学生!”
“什么!?石清这小子,真是崽卖爷田心不疼,我从上阜公路已经抽走了李品仙,现在还要抽走一个军,还是一个主力军,那缺口怎么办,他竹石清给我补啊?”
闻言,张治中腾一下站了起来,两手架在腰间,声线上扬,那股好为人师的作风立刻体现得淋漓尽致,“不可以由着他胡来。”
张治中的第一反应是,竹石清要借着这次围歼山下奉文的行动把17军团送入地狱。
搞一出借刀杀人!
李楚岳急忙打断,咧嘴一笑:“文白兄,稍安勿躁,石清还真就在电文里提了,叫「教育长」你不要担心淮北防线,缺失的兵额有他负责~”
“他负责?”
张治中顿了顿,虽在语言上止住了,但还是呼出几口气,“这家伙怎么到了武汉就跟军委会那些人透露一样的习性...”
叮叮叮叮——
话音未落,摆在地图桌左上角的黑色电话机开始振铃。
俩人对视一眼。
“我来接。”李楚岳伸着腰接起电话,抵在耳边,“大悟前敌指挥部,请讲。”
“嗷!石清啊,看了看了,文白已经看了你的电报,但我看,他的态度好像不是很支持啊...”李楚岳斜瞥了站直的张治中一眼,语气故作轻佻闹拨,“你知道的,你的教育长是一个比较保守的人,调第6军的话,上阜公路的西线岂不是镂空了么,他也是担心——”
“什么?我说了,我怎么没说,我说了你石清老弟答应了动用德系兵团把缺口补上,他不听啊,他说你竹石清才能拿出多少人!”
...
旁边的张治中面色骤变,他疾步绕到李楚岳的边上,充盈着力量的大手摁在李楚岳的肩膀上,他脸上的表情完全是在责难:
我特么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但李楚岳猛地转过脸庞,用犀利的目光瞪向张治中。
俩人在那一瞬间完成了眉目与眼神的交流,张治中深吸一口气,整个脸拧成一团,这时候李楚岳在继续说话,他的声音故意压低:
“石清,你知道这家伙在犹豫什么,无非就是觉得亏了,第6军以前是卫戍序列...我好说歹说,他还跟我翻脸呢。”
张治中杵在旁边,这时候他也只能无奈地看着李楚岳这个滑头继续装腔作势。
话筒里传来滋滋的一声响,那是竹石清的声音:
“教育长这是什么意思??难道我竹石清带出来的德系部队就不如武汉卫戍部队?”
李楚岳:“他嫌人少呗,至少规模不能比甘丽初军小吧。”
“李参谋长,你让教育长听电话,我亲自说!”
李楚岳:“好嘞,好嘞,我这就喊他,他刚刚跑到作战室下命令去了,你赶紧的石清,要不然第6军都赶不上趟了!哦对,他现在心情不太好,都是那个第8师团给闹的,你别刺激他。”
“——这些我都知道。”
李楚岳撇下电话,把就在旁边的张治中当成空气,对着远处的无人角落大吼一声:
“文白兄!文白兄!你快过来,武汉来电话了,你的学生还是记挂着你的,嘿嘿哈!”
张治中伸手准备接电话,被李楚岳挡住,他用极小的声音配合唇语:
“至少等十几秒!”
张治中再度无奈地歪过头,叹了口气,足足等了十八秒,他才接过电话,话筒抵近的时候,他瞬间进入李楚岳布下的状态里:
“石清,第6军的位置关乎上阜公路西线安全,这一次32军团关麟征部也被抽调,这其中包括了驻守正阳的李仙洲,那也就是说,这么大一块区域,只剩下胡宗南了。”
竹石清的语气低沉:“教育长,这有什么问题么?只要把上蔡打下来,上阜公路成通途,淮北一线全被日本人占了也无妨啊。”
“我担心的是攻击不利反而后方出事,那就是得不偿失。”
竹石清这时候脑子里全是李楚岳刚刚灌输的概念,他索性开门见山:“教育长,您放心,作战序列上的缺口,鄂东的德系兵团会保障,战斗力么,您可以像信任我一样信任他们。”
“你这话说的,我是这样的人么....那好!石清,你能往淮河补充多少人?我知道鄂东只需要穿山就能抵达淮河。”张治中刚道出半截话,便立刻改了口。
“甘军长麾下大概两万余作战部队,几度消耗下预计减员三四千,这次行动他们还需要留守三四千地方守备部队,我盘算能直接投入攻势的大概一万五六千人...”
竹石清当着陈诚和白崇禧的面开始算账,“教育长,一口价,我抽调一个整编步兵师,一个特务旅,外加一个榴弹炮团,您要是没意见,我现在就给廖耀湘下命令,部队明天早上就能开拔,您看怎么样?”
“我听说德系兵团现在有不少装甲部队...”张治中微微发声。
竹石清笑了笑,一口否决:“教育长,山路难行,这一次就不动用装甲部队了。”
电话里陷入短时间的沉默,但很快,张治中率先打破:
“石清,我先代表前线的官兵对此表示激动与感谢!”
“大悟前敌指挥部必然会抓住这次机会,让狗日的山下奉文下地狱!”
“教育长,我会很快返回前线,和弟兄们站在一起。”说完这话,竹石清撇过脑袋,把廖耀湘拉到了身边,把话筒抵在他的嘴边,抿嘴笑道,“廖总参谋长,刚刚我给张总司令作出的承诺,你这边没问题吧?”
张治中一怔,他没想到廖耀湘就在旁边竖着。
“完全没问题,石清,全听你的。”廖耀湘在那头很爽快地答应了。
竹石清推开廖耀湘:“教育长,不要有后顾之忧,放手一搏吧,我相信3兵团会逢凶化吉,我们信阳见!”
“我们信阳见!”张治中咬着牙把这句话重复了一遍。
电话就此挂断。
张治中长吁一口气,他站在那里,作战沙盘边上做好前期工作的参谋们也陆续回到了作战室,这时候许多人把目光都投向张治中,事实上,尽管电话里的交谈像是过了大半个世纪,但前线此时仍亟待一份明确的作战指令。
“换来两万多德械部队,文白兄,我们赚了。”李楚岳正经又不正经地在旁边嘀咕一句。
张治中没有接话,不断摩挲半截铅笔的右手停在了地图上,他重新将两手抻在桌面上,一句闷沉的“命令”从喉咙深处憋出来,刹那间,十几个参谋人员与机要秘书从李楚岳的方向围了上来。
“张自忠27军团之180师孙毅部,38师黄维刚部!”
“关麟征32军团之52军第2师赵公武部、第25师张耀明部!第92军21师侯镜如部、95师罗奇部!”
“第37军黄国梁部,第92师、新编45师以及李品仙11集团军各部立刻进入攻击准备,要在六个小时内,按照前敌总指挥部参谋处的要求进入总攻位置,贻误者军法从事!哦对,第6军甘丽初部,自上蔡东南方向朝北迂回,准备切断上蔡至周口的退路,总攻时间,八月二十六日,早上六点!”
部署完毕,张治中将铅笔砸在地图上。
“诸位,许昌城如今面临苦战,日军第8师团正在像恶狗一样冲击着我们的城墙,在禹山,上万弟兄正在顶着日军的火力网向前冲锋,山腰上的战士们倒下后都来不及掩埋!但前赴后继犹然在继续!他妈的关东军还是这么狂妄,总以为平汉线南段的部队都是绵阳,这一次,让各军用冲锋号告诉他们,我们要他的命!”
“是!”
山呼海啸的回应声在指挥部激荡。
参谋处顿时进入忙碌状态,人潮散下去之后,李楚岳注意到了张治中脑门上的汗珠:“文白兄,放心,前线各部有能力完成任务,他们深知这是一个怎样的时刻。”
“只可惜没有办法直接支援到孙连仲。”张治中叹了口气,他从内心为这支命运多舛的第3兵团而感到怜惜,他们大多都是在徐州战役里拿过军功章的,是在台儿庄的城墙下书写过传奇的,
“接下来,就得看孙连仲自己在禹山和许昌顶住了。”
...
电话另一头,武汉方面挂断电话之后,廖耀湘问上一句:“派哪支部队北上?”
“总参谋长,你的意见呢?”
“我没什么意见,各部队现在发展情况都很不错,我又没有厚此薄彼。”廖耀湘两手一摊,他极力表达着他的一视同仁,他把求救的目光投向陈诚,“陈长官,您说吧,您官大。”
陈诚立刻摇头:“建楚,你自己决定就好了,我不掺和你们的内部决策。”
竹石清插入问:“哪支部队求战欲望最强烈?”
“74师吧。”
“很好,立刻给李汉章发电!”竹石清赞叹一句,“命令李师即刻集合部队,全师进入战争状态,做好战争准备的第一时间开拔,经大别山向北,先向罗山集中,自出发时算起,两昼夜时间必须抵达!”
“另外,唐云山52师的特务旅一同开拔。”
“直属炮兵第2团丁凌岳部,一同开拔。”
“以上部队,暂编为「鄂东派遣军」,总指挥你来定,建楚。”
竹石清将最后的决策权交到了廖耀湘的手里,片刻之后,廖耀湘指了指自己:“我亲自来吧。”
“不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