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稳中向好,我敢说,如果拉上战场,就一次战役就能让日本人喝上一壶,我们不挑对手,就让日本人那个最能打的师团过来,是第1师团,还是那个大阪师团?”
廖耀湘总算回到了自己擅长的领域,他两眼放光,脖子如长颈鹿一样前伸,这姿势和那些小酒馆里喝的脖子红粗正在吹牛皮的男人丝毫不差。
竹石清冷哼一声:“既然这样,那你的后背不应该发凉,你应该挺直腰杆,这说明这几个月来我们的工作干得不错,军政部应该给你和绍辉两个劳模发个奖章,而不是都挂在我的胸前了。”
“但说实话,石清,你这种割据心态...”
竹石清打断后强调着:“不是割据,是我们要亲自治理一块区域,我们要让这个区域成为全国的心脏,要让日本人继续向前的每一步都在这里流上百倍的鲜血,我不是阎老西,我不会把湘赣鄂的铁轨拆了换成其他型号,我也不会把地方上的产业换成小黄鱼喂饱你我的腰包,我是要看看,在国府的土壤上,能开出怎样的花蕊?”
“如果中央不支持,钱、粮如何解决?”
“这就是你我这段时间应该详尽考虑的问题,难道现在的国府就很殷实么?我们德系兵团七成以上的补给来源于德国,这也是为什么我要亲自回武汉一趟的原因,中德合作的破裂,其首当其冲影响的是我们,我要让船开下去,直到我们实现自给自足。”
按照竹石清的设计。
湘赣鄂有足够的资源与条件去培养一个成体系的战区,这一点在军阀割据时代就得到过证明,这并不意味着要和中央分庭抗礼,实际上,从竹石清县域治理的发展经验上来看,中央政府的许多措施,例如发行法币的做法,在特定阶段能解决中国社会面临的许多现实问题。
但连带出来的问题是,为什么政策会一次次从宣传的美好效果中让国人看到其背后的血肉齑粉?
这是一个需要系统性解决的问题,也可以说归根结底是人的问题,中国这片土壤从不缺能人,缺少的是好的土壤。
廖耀湘沉默许久:“那么,中德合作之后呢?”
“建楚,你要算清楚一点,中德合作的那一刻,就是世界掀起战争大幕的一刻,这是中德双方高层官员有目共睹的,而这个时候,才是我们真正的舞台,想想看,我们会在整场世界大战中扮演什么角色?到时候的军工援助,只会比现在更加通畅和直接,而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形成一套可以吞吐未来军队发展的运转模式。”
“我们需要成型的技术生产线。”
“我们需要完善的军官培养路径。”
“你就是湖南人,三湘之地民心可用你是知道的,国府本就是战区负责制,这足以解决你担心的合法性问题,未来在这里组建一个第十一战区?或者是江南战区?爱怎么叫怎么叫,中央会在什么情况下支持我们?”
竹石清在这里明显停顿了一下,他死死盯着听得入神的廖耀湘,随后,一字一顿:
“在我们对这场战争的走向起到重大影响作用的时候,甚至于,我们要能影响国际形势,这些,将是支撑我们走下去的根本,即便有斗争也无妨,哪怕是我们的委员长现在就下令让中央军调转枪口瞄准我们来一场屠杀,这又如何?”
“再说,委座真为了政治上的制衡下达这样的命令,且不说会不会身败名裂,我且问,现如今哪支部队会一拍脑袋就执行他的这个军令?”
“我可以告诉你,建楚。”竹石清笑了笑,他指着腕表。
现在的时间是20:47PM。
“此时此刻,珞珈山公馆的办公室里在讨论些什么事项,只要我想知道,不到半小时,会议纪要或者是口述记录就会送到这个馄饨铺子前,你信不信?”
“停停停停停!”
廖耀湘鼓着腮帮子站起身来,他的脑门上青筋暴起,整个脸红透了,他叉着腰背过身去,感到一丝凉风从自己的身侧划过,他猛地抖了一抖,他是见识过老蒋搞清党运动的,他知道在搞政治这块老蒋的铁腕,但是,竹石清的话又怎能挑出半分毛病呢?
几个月前的顾祝同能运转第3战区,甚至把仗打成了那个样子,要塞说丢就丢,地盘说让就让,19集团军增援过去都被坑个半死,临了他还在部署亲信,还在从地方产业上攫取利益,就像那个该死的李蕴珩,也号称经营赣北快十年,各路军政大佬,过往要官,无不打点,搞出一个「抗日军政大学」的虚架子,险些把国府精心打造的马当要塞拱手与人!
这样的治理有什么意义?
他忽然想起了自己的核心理想,他廖耀湘入伍从戎,不就是为了“光耀三湘”么?如果有一天战火真的烧到湖南的地界上,而那些狗屎的事情还在上演的话,要让他这个湖南人如何去想呢,那还配做军人么?
廖耀湘转过身子,面色阴沉而眸色坚定。
“石清,我廖建楚很幸运,碰上了你这个理想主义者,你说出了很多我们想做但又不敢做的事情,这次回鄂东,我会加紧部署,尤其是派遣小部队先到你画出的这块区域把情况摸清楚,其实我刚刚说的太复杂了,我们现在手头上可用的人才很多,各行各业都有,我认为搞定这片区域问题不大,一句话,就算是你让我跟中央某些杂碎火拼,我廖耀湘摘了眼镜也扛着刺刀跟你上战场!”
“得了吧你建楚——”
竹石清哈哈一笑,“你摘了眼镜还能看出敌我么?别一刀捅到我的后背了。”
“哈哈哈哈哈。”廖耀湘闻言哈哈大笑。
“这是一条暗线,也可以说,是我们长远的奋斗方向。”竹石清抬腕看表,“此时此刻,中原还要激战,我现在告诉你建楚,德系兵团不会是藏在暖窝里下蛋的母鸡,我要求的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你懂什么叫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么?”
“懂。”
廖耀湘下意识推了推眼镜框,似乎在刻意表现他是个文化人,还是个留学生。
“那你翻译翻译,什么叫做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廖耀湘一怔:“就是磨剑十年,出剑必胜。”
竹石清露出笑容,但笑容很快变成了凄冷的刀锋:“我们长远奋斗目标的第一步就是据北防南,这是湘赣鄂战略价值的最直接保证,所以,不出几天,我真的动用你们,你们就要给我彻底打断华中派遣军的四肢,让他寸步都不能前进!”
“是!”
竹石清也站起身子,在桌子上留下纸币:“你这碗馄饨我请了,建楚。”
竹石清双手插兜,徐徐向着黑暗深处走去,廖耀湘跟在后面,旁边的街上还有零星的黄包车在载客飞奔,走出大概一百来米的距离,竹石清忽然回过头:
“建楚,如果部队最近没有什么急事,后天你还来一趟武汉。”
“怎么了?”
“这次回来,我要和我的父亲见一面,或许你可以一起。”
廖耀湘一怔:“你的父亲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