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这个必要吧,石清,你可以说是我手底下最得力的干将,如今就连敬之也承认,前线有你与前线无你,恍若两个战场——”
“你还是负责居前指挥好了。”
老蒋的笑脸微微有些扭曲,但在暗色为基调的办公室内并不明显。
他对于“治理”“经营”这样的词汇极为敏感,尤其是他这一辈军官都是亲身从军阀战争纷乱中走过来的,如果说要给一个人的危险等级进行划分,最危险的还不是其手握兵权,而是手握地盘。
闻言,竹石清的嘴唇不规则地一翕一合,他没多说什么,微微颔首:“校长厚爱与重用,石清感念在心,既然如此,我便安心指挥,先把德系兵团培养出来,也好为后面积攒些经验,但石清还是想恳请校长重视这件事。”
老蒋偏走的目光重新聚了回来。
“因为我能感觉到,中德合作已经走到了尾声了。”
“其实现在苏联的装备和英美的援助在战场上的作用也很显著,他们并不逊色于德械装备。”何应钦语气平和地补充一句,他总算是愿意以交流的身份去和这样一个年轻人对话,“石清,我和委座都很清楚你和德械部队的感情,但时局变化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不是这样的,何部长,我是从最基本的军事工业出发来考虑的。”竹石清抬眉道,“苏联的援助从去年刚刚开始,而英美暂时还没有大规模提供支援,更多来源于政府的军事订单,我们的陆军师当初按照德国军队的标准去建设,又改良出中正式步枪的生产线,换装了制式武器,就拿基础的弹药而言,7.92mm的子弹对于军队武器的适配性是其他国家援助无法带来的。”
“这不是出于感情,如果最早就是苏联在帮我建设工业,我也会替苏联说这样的话。”
老蒋稍稍沉默须臾,随即站起身子,又徘徊到了窗户边上,他看了眼郁郁葱葱的珞珈山,声音绕着墙壁而出:“石清,你把你的想法形成方案,这件事我会重视,我和敬之会寻找合适的人去主持最后一个阶段的合作,当然,如果前线的情况完全稳定下来,由你去我是最放心的。”
“是,校长。”竹石清目视老蒋的背影而答,“另外,从法肯豪森将军的话里我似乎可以听出,国际形势即将巨变,新的世界大战可能真的要来了,校长,武汉一定要熬过这个关头。”
老蒋瞳孔放大,猛地转过头,竹石清敬了个礼,随即向外而去。
他沉沉吐出一口气,在沙发上重新坐下,办公室内恢复冷清,何应钦耐心地站在边上,老蒋在这时候苦笑着开口:
“如果石清要是个普通人,凭借他的能力与胆识,我甚至会把他当儿子来看待,但是,他偏偏是竺家的后人。”
“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何应钦吁了口气:“委座,但竺佬毕竟已经脱离中央核心指挥圈了,既无兵权,又无政权,在战时政府,就连汪精卫和林森那些人都不能兴起什么风浪,更何况早就瓦解的「廖仲恺系」,都十几年了,就算是黄土也都消散到空中了。”
老蒋沉重地摇了摇头:“敬之,你把问题想的太简单了,廖仲恺虽死,但大姐还在,我的这位竺二哥虽不掌军政,却依旧是元老中的元老,他的儿子如今在战场上生生打成了国家与民族的军政明星,这还不值得我们去警惕么?故人陆续凋零,但活着的也不在少数。”
“西安之事也才过去不到两年,谁又能确保各派各系如何想如何做?”
老蒋再一次提及了西安,何应钦很自觉地表示沉默,直到老蒋彻底结束西安的话题,他才抵近说道:
“委座,但即便是竹石清再怎么声名显赫,也不见竺老有任何介入军政的意思。”
“这就说明了他们的老道!”老蒋的情绪忽然激动了些许,“所谓不鸣则已一鸣惊人,我真担心有一天又要经历一场腥风血雨。”
“不会,委座。”
何应钦仍旧安慰,“如今大敌当前,没有人愿意当这个民族罪人,更何况,木已成舟,如果在竹石清还是南京江宁县的小办事员,那倒没什么,他现在已经是军界翘楚,在洽谈武器订单的时候,不管是夫人还是军政部的谈判员,可都是拿他出去跟外国佬吹了牛皮的..弃用就是在砸我们自己的招牌,到时候再被红党抓住了舆论风口,转眼就不是什么内部矛盾了,那才是真正的腥风血雨。”
“嗯...”老蒋没有反对,“石清刚刚提及的关于湘赣鄂建设的事情,你亲自跟进吧,有可用之人先顶上。”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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目光切回中原战场,仅仅过去不到十个小时,一切都变了模样。
竹石清离开老蒋公馆的同一时间。
即八月二十五日17:45PM。
在这个时间点,战线的变化足以让双方的参谋人员撤去立体沙盘上80%的旗帜与标识,在张治中的指挥下,21集团军撤出了阜阳,向临泉转进,此时主力已经与大别山荣誉师汇聚,北面28军团向南跨越颍河,在傍晚时分也抵达了临泉的北郊,26集团军紧随其后。
俯瞰视角下那条黑糊糊的上阜公路今日格外显眼,像是被人为提高了饱和度。
从左往右数,道路上分别是第11集团军、第28军团、第26集团军、第21集团军、第5集团军一部,快二十万人正在捍卫这条象征新生的公路线,公路上充斥着各种各样的声音。
至少,绝大部分战士为能从阜阳那座炼狱般的城市里撤出来而感到高兴。
廖磊终于恢复了对这支兵团的掌控。
此前,各集团军和被风吹过的蒲公英没什么分别。
在平汉线上,19军团冯治安的部队和42军冯安邦的部队根据孙连仲的指示,经许昌西北方向往洛阳进攻,其先头部队一度突破了禹州,进攻兵力达到了快两个军三万人,这一变化彻底搅乱了日本关东军在铁路线上的部署。
原本,第1师团主力驻扎叶县、襄城一带,为了是配合第20师团堵住3兵团的南下之路。
而第4师团留守郑县,在正面施压,而第8师团则警戒东线,防止3、4兵团连成一气。
但是,第3兵团往西北冲是什么鬼?
许昌至洛阳,直线距离,300里。公路距离,450里。
许昌至西平,150里。
位于新乡的关东军司令部对此大为不解,接手参谋长职务不久的村山翔二伏在地图上标注着第3兵团的最新动向,他的脑子里总能回想起他的前任宫本信男挨司令官宫川良雄那一巴掌的画面。
“中国人都这么喜欢长征么?”
宫川良雄的声音从侧面飘来,他端着电文从机要室里回到了作战指挥厅,将电文递到了村山翔二地图边的桌面空阔处,“河边参谋长发来的,司令部已经让航空兵侦察到了情况,大概有一个师的部队已经冲到了禹州,第1独立混成旅团在距离禹州城区20里的大禹山布防,村山,你怎么看?”
村山翔二的眉头微微蹙起:“这笔账我有点算不过来,即便是我们让开公路线,完全不进行阻击,孙连仲的先头部队要急行军到洛阳,怎么也得三天到四天的时间,这还没有计算他们滞留在漯河的部队,我不太相信张治中会下达这样的部署命令。”
“除非第孙连仲有把握直接突破第1独立混成旅团的禹山防线,不然,畑俊六司令官调来的第7师团很快就会抵达他们的侧翼。”
村山翔二分析到这里,加重了自己摇头的频率和份量。
“中国人常说事出反常必有妖。”宫川良雄眯着眼在地图上打量,这一次他没有表现出急躁,而是默默盘点着自己手上的部队以及中日双方在平汉线上的形势。
事实上,即便是淮西战场上被竹石清打开了局面,但关东军对孙连仲兵团的优势依旧明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