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并非是我私藏德系兵团,只是,我不想过早将中国最具进攻能力的部队投入到前线的绞杀之中。”
竹石清脸上依然挂着淡淡的笑容,从俩人在合作意愿上初步达成共识后,谈话中政治性的谈判和经济利益的博弈便逐渐消散,这时候,俩人更像是分属异国的长辈与晚辈。
法肯豪森面色微变,随即投来欣慰的目光:
“竹,你对于战略战术的理解不仅实现了当初我对于这些德械中国师的理念设计,从你接手教导总队的指挥官职位以来,我发现更多的东西。”
“哦?什么东西?”竹石清好奇地问。
法肯豪森两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思索须臾,他挑眉正视竹石清:“其实作为顾问,我对于这场战争的理解也在不断转变,在不同的阶段,一个政府的军队往往需要完成不同的任务。”
“在三年前,我尝试让蒋委员长去改革全国的军队,至少,我们要梳理出全国的军事编制,我们要确定统一的制式武器,我们要形成更现代化的指挥体系。”
“后来的事情你很清楚竹,仅仅只是一场「淞沪会战」,就让我们数年来的整理付之一炬,老实说我很惭愧,中国军队按照我的战术方针执行了攻击计划,但事实证明效果并不理想。”
法肯豪森的语速不快,说到某些地方还有不由自主地用他带着褶皱的食指在桌面上画圈。
他的确有在认真同竹石清分享自己的心路历程。
这种充斥着空气中的微妙情绪很难界定是“忘年知己”还是“往事追忆”,或许,对于这位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步入六十岁的德国步兵上将来说,在中国的这几年在整个军旅生涯中都是独特的,这段岁月远比他在德国的那段日子更值得书写回忆录。
法肯豪森顿了顿,话接上番:“所以,德国的战术思想对于当下的中国而言,未必就是最好的,两国在工业、经济、制度上都有很大的不同,但你走出了一条截然不同的道路,当我每次看到教导总队在前线取得捷报,我都在想区别在哪里,后来我意识到,你习得了战略的精髓,再加上你足够年轻,你的脑子和我们这些半截身子进入黄土的老头不一样,同时,你又足够沉稳,从淞沪到现在,你一直在进步。”
“想不到将军对我如此认可。”竹石清释然地垂低些许脑袋,“将军,从朋友的角度,你能否给我一些意见,关于前线,关于中日战争的未来。”
“嗯...”
法肯豪森摘下眼镜,用随身携带的手帕擦拭着镜片上的污渍,同时借此机会思考,当他再度戴上眼镜时,他吁了口气:
“竹,中国的国情比较复杂,能说话的人太多,有时候,「独裁」也是进步的工具,当然,这是政治上的议题,你年轻尚轻,但看看德国的过去十年,你或许就能明白我在说什么。”
“另外,从战略上来说,一旦世界形势巨变,战争的重心向南偏移这件事就像你们的委员长起床时会戴上假牙一样确定,所以,提前部署西南是必要的。”
“而你刚刚提及的有一点我非常赞同,中国真正的工业放在中部,而非西部。”
竹石清有些惊讶:“想不到将军也这么认为?”
法肯豪森笑笑:“我记得之前有跟你讲过一个故事,是淞沪撤离的时候,当时有一个营的150mm德制重型榴弹炮要南撤,当时前线还是薛将军指挥,那时候我就在他的指挥部里,他连续发了四份电文告知孙元良师长的部队掩护炮兵部队渡河后再炸毁浮桥,然而,炮营抵达的时候,浮桥已经成了满地的碎片。”
“而让薛将军恼怒的是,直到最后一刻,孙师长的部队依然在汇报浮桥畅通无阻,经过调查,那名团长实际上早就撤出了上海。”
竹石清叹了口气:“这件事我记忆犹新,在淞沪的时候,教导总队和炮团曾有过亲密合作,落得如此结局,实在可惜。”
而竹石清更清楚的是,在淞沪大撤退的诸多离谱事件中,这样的意外还只是冰山一角,甚至是极度不起眼的小事,其归根结底是部队谎报军情,但其他的乱象则更为尖锐,各派系部队互相拆台?沿途官员趁机发国难财牟取暴利?当值军事主官优先转运自己的金银财宝?
此类现象层出不穷。
“试想一下,如今中国的军政重心武汉,几乎包罗了整个政府70%的资源,工业、人口、经济、交通都是全国之最,而这样一个巨大的背囊,要沿长江进至四川,亦或是贵州,这其间的损耗、盘剥、争夺会是什么情况,我作为一个德国人都思之后怕。”
犹豫片刻,竹石清从上衣口袋里摸出自己绘制的草图,摊开之后,食指指向了岳阳、咸宁、长沙、南昌构成的湘赣鄂三角地带,这里丛山峻岭,江湖广布,但又不曾远离交通线,距离武汉也是唇齿相依,竹石清抬眉:
“将军,所以这里,或许是未来两年我军经营的重点。”
法肯豪森:“我听说德系兵团如今的部署重点在鄂东,既然蒋委员长已经给了你治理地方的权限,你就应该把军政更深入地绑定到一起,但有一点你需要注意,你们的委员长是国家的领导者,所以他好以政略指导战略,但你不行,你是军队的领袖,打赢一场战争是你最需要考虑的事情。”
“将军,您的意思我完全明白,我心中大致已经有了规划的蓝图,如果将军和德国方面能够予以帮助,想必我们会更加得心应手一些。”
“放心,我会尽力而为。”
俩人相视一笑,同步起身,这场会面步入尾声,最终,一位即将步入花甲之年的德国容克贵族和中国的新兴战将在曾经的德国领馆为世界大战爆发前的中德关系奠定基调。
曾经戏称的「中德蜜月」最终会走向何方?
无人可知。
谁也不知道未来的世界线会是什么样子,或许如果英法那两个老登在一个月后的慕尼黑会议上态度强硬,双方会不会擦枪走火呢?而日本人的南进计划,是否会实施,何时实施,以怎样的力度实施?这些都是不可控因素。
但至少现在,竹石清很明确,他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候都明确。
靠自己才能永远向前。
俩人并步走到楼梯处,法肯豪森忽然扭过头:“竹,德国所需要的钨矿,请你们...”
“这绝对没有问题,将军——”竹石清笃定而果决,“这一块是我的手足兄弟刘峙总司令在进行打理,我们在中原的指挥中结下了深厚的友情,他在这方面颇有经验,晚些时候,我会给他发电报,让他全力促成我们之间的合作,他不会拒绝,您放心。”
“有缘的话,我们会再见。”
法肯豪森微微颔首,随即大步离去。
...
时间转眼来到了16:35PM。
竹石清从霍希军官车上面下来,珞珈山公馆映入眼帘,现场还存留着许多彩带,想必下午的时候,媒体已经为国民政府小范围召开了一场庆功仪式,常勇已经在公馆的门口迎接,和曾经的每一次都一样。
“委座在里面等你。”
常勇抵近上前,在竹石清耳边提醒道,“中午委座还说和你一起吃个饭,你倒好,愣是没接茬。”
“等等,这话说得有点奇怪啊常兄...”竹石清一怔,他立刻摊开双手,“压根没有人通知我这件事啊?什么时候,谁告诉我委座要跟我一起吃饭,你跟我说了?”
常勇一个急刹车停在原地,木讷挑眉:“对啊!好像没有人告诉你啊。”
“算了,这也不重要,你要面见德国代表,委座不可能为了这件事而多想。”
言罢,常勇摆了个请的手势,俩人并肩向着公馆内走去,入内之前,竹石清扭头瞥了眼苏明方,提醒道:“明方,你记得去拍一份电报,发给罗山,江西的钨矿生意需要刘峙的大力支持,我们需要拟一份贸易协定,让他签个字。”
“他肯签么...”
竹石清眯着眼:“有什么不肯签的,如果他不承认他在私自经营钨矿,那也好,我们就以中德合作的名义,用官方的手段去南昌经商,你让他自己选,我相信我们的刘总司令在算数学这一块很擅长。”
旁边的常勇听着这近乎强盗的逻辑和办事方法,虽然他早已习惯,但还是无奈地摇了摇头。
同一时刻。
老蒋的办公室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