怛罗斯的夜晚很凉快。
不似八剌沙衮,始终火热,但也没有高昌酒泉那般冷。兴许是大西洋的最后一滴眼泪,确实落在了这座城里。
刘恭坐在庭院的石阶上,手里捧着个小银盒,认真地鼓捣着里边的东西。
那是曷萨人献上的鱼子酱。
老实说,刘恭的好奇心很重,实际上早就对这个东西感兴趣了。
只是到了晚上吃饭时,才喊人拿来,也没分给手下,而是一个人吃独食,品味着鱼子酱的味道。
刘恭用手指蘸了一点。
是夜宴后余下的。
放进嘴里,咸味瞬间化开。
不是很好吃,但是足够新奇。
刘恭又蘸了一点。
银盒里的鱼子酱,所剩的已经不多,唯有盒底薄薄一层,在月光下泛着黑光。刘恭也舍不得大口吃,每次只是蘸一小点,然后才送进嘴里慢慢品尝。
西海。
刘恭一边吃一边想着。
卜息尔所说的西海,便是前世之里海。自怛罗斯去里海,至少也要三千里路,实在是远。
可刘恭心里确实好奇。
若按照卜息尔所说。
在里海的岸边,就住着一群人鱼娘。
除此以外,刘恭对这些人鱼娘一无所知,她们是否有头发?什么色的头发?如何生育?又如何呼吸?是从哪来的?是否会洄游?
这些,刘恭全都不知道。
他唯一有的,就是手里这盒鱼子酱。
“唉,人鱼,人鱼......”
刘恭端起银盒,仔细地打量着。
正琢磨着,庭院外传来了脚步声。
一个身穿粉袍的猫娘,提着灯笼进了院子,左右看了看,猫耳也跟着四处晃,看到刘恭时才转过来,随后快步走到刘恭面前。
“郎君,乌古斯部,答力乌思求见。”
“这个点来见我?”
刘恭放下了银盒。
他看了看天色,硕大的月亮垂在天边,但也确实在正中高位,估摸着已是亥时过后。
能在这会儿跑来,十有八九还是想谈殿上之事。
“放他进来。”刘恭说,“切记给他搜身,我看看他有何说法。”
“是。”
猫娘应了一声,转身去了。
没多久。
庭院外又传来脚步声。
很快,月光下出现两个身影,站在庭院的洞门口。
是答力乌思,还有个女人。
刘恭有些困惑。
答力乌思率先走来,他换了身黑毡袍,头发也重新扎过,但脸上的表情,却与白日殿上判若两人。白天他在殿上,腰板相当笔直,总有股冲劲。
但现在,他的肩膀略微缩着,像是怕被人认出似的,马耳也藏在了兜帽里。
“何意味啊,答力乌思?”
刘恭看了一眼他身后。
那是个女人。
和寻常草原妇女一样,宽大的袍子,腰间系着麻绳,裹着头巾。只是,她的肚子隆起一大块,走每一步都要挺着腰。
带着自己的妻子来,求情的?刘恭挠了挠头皮。
答力乌思走上前来。
他没有用言语回答刘恭,而是直接双膝跪地,紧接着将额头贴在石板上,突如其来的动作,让刘恭都没来得及反应。
甚至连他的妻子,也随着他一道跪下。只是由于肚子的缘故,动作要慢得多。
也让刘恭有机会扶住他。
“答力乌思,你这是作甚么?”刘恭呵斥道。
“节帅。”
答力乌思长跪不起。
“草原上有个旧俗,贵客临门时,主人当以妻室侍奉,以示尊敬......”
说到妻室二字,他的兜帽动了动。
那是他的马耳在颤抖。
将这番话说出口,对于答力乌思而言,简直是在践踏他的尊严。但是,为了自己的权力,也是为了部族生存,答力乌思觉得,自己必须低头。
刘恭扶着他妻子,听到这番话以后,立刻将手收回,仿佛生怕沾上什么。
“在下不才,无金银可献,无珍宝可奉,唯有拙荆,可侍奉节度使......”
“妈的,你给我起来。”
刘恭的声音满是怒火。
他伸出手,揪住答力乌思的领子,将他强行从地上拽起。原先戴在他头上的兜帽,也掉了下来,露出了他的脸。
答力乌思的表情,仿佛比吃了屎还难看。
毕竟这种话都说出口了。
他的脸色难看,也是预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