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满脑子都是方才殿上的事。
若刘恭真不要他，转任另一人为首领，那么乌古斯部，将会受到何种排挤？答力乌思不敢想。
掀开帘子，步入小院，答力乌思的脚步，却忽然停住了。
院子里已经有了一人。
暗红色的长袍，胸前挂着几串念珠，而他长长的胡须，则让答力乌思联想到，那些害死了圣子的卑鄙异端。
“答力乌思，答力乌思......”卜息尔张开了双臂。
“滚出去，犹太人。”
答力乌思遮住了鼻子。
“哦，答力乌思。”卜息尔的脸上依旧挂着笑容，“你我皆是同胞，又都被同族嫌恶，为何要这样对我呢？”
“我不想与你们混在一起。”
答力乌思不留情面：“你们出卖了圣子，你们是混蛋，是恶魔，是犹大的同胞，不是我的同胞。”
“哈，我若不是你的同胞，方才在殿中，就不会开口了。答力乌思，你仔细想想，我拦的是苏啜，又不是你，为何要这样对我呢？”
听到这番话，答力乌思站定，皱着眉头看着卜息尔。
卜息尔说的没错。
这家伙虽是犹太教徒。
但确实没反对自己。
方才在殿中，卜息尔的矛头，始终对准苏啜，而非答力乌思。
甚至可以这么说，若不是卜息尔搅了局，苏啜兴许已经是盟主了，根本轮不到答力乌思来当。
答力乌思局促地挪了挪脚步，面对卜息尔没那么硬气了。
只是还残留着些许警惕。
“你想做什么？”
“我听说了一些事。”
卜息尔压低了声音。
“来的路上，有不少粟特商人，亦有使节，还有个希腊来的精灵商人，名唤约安尼斯，各方皆说，节度使有三桩喜好，若能投其所好，这大头领之位，便如鹰隼捕鸟，八九不离十了。”
答力乌思的马耳竖了起来。
他盯着卜息尔。
心跳也随之加速。
但是，他所期待的答案，却迟迟没从卜息尔口中说出。
焦急的他立刻张嘴问：“卜息尔，说下去啊！”
“嗯？我为何要说？”
卜息尔挑了挑眉。
“你这混账，犹大的同胞......”
“没有好处我为何说呢？”
“你要什么？”
答力乌思知晓了，卜息尔绝对不会白给。但好在，为了获得这个大头领，他已经做好了付出代价的准备。
卜息尔也笑了。
答应的速度，比他想象中的要快。
“第一，我听闻你有个十二岁的女儿，需得许配给我家汗王。”
“好。”
答力乌思立刻承应。
他的长女，今年不过十二岁，还是个半大孩子。但在草原上，这个年纪定亲并不稀奇。
只是放在往常，答力乌思是绝对不与犹太人通婚的，更不可能把女儿嫁过去。
卜息尔也趁势提出了第二个条件。
“我听闻，你们乌古斯人，曾在药杀水之北，抓过一批行商。恰好，我的弟弟半年前外出行商，不知去了何处，可是在你们手中？”
“也许是走失了。”答力乌思回道，“不过我保证，我的人能找到他。”
“那便好。”
卜息尔笑了，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也舔了舔嘴唇。
汗王的命令，与他自己的好处，他都一并解决了。
答力乌思看着他的舌头，带有斑纹，还有些卷，在嘴唇上快速舔了一下，便缩了回去。
那是十二辰虫的舌头。
还真有犹太人的血。
“那么，刘恭的三桩喜好。”卜息尔收起了笑容，“其一，土地，他贪地如命，可惜你给不起。”
“快说下一个。”答力乌思有些烦躁。
“其二，此人博学多闻，喜好广集天下奇闻异事。可你是个武夫，既不会讲故事，也不会造东西，这一桩，你也给不了。”
答力乌思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他觉得自己被骗了。
果然不能信犹太人的话。
甚至，答力乌思已经想好了，若是卜息尔敢骗自己，自己就当场杀了他。
“第三。”
卜息尔停顿了一下。
“此人喜爱异族女子，尤其是他不曾品尝过的。”
话音刚落，卜息尔扬起眉毛，朝着答力乌思的屋内，投去一个暧昧的眼神，令答力乌思忍不住回头。
帘门后，有一个略显迟钝的身影。
那是答力乌思的妻子。
她怀了六月身孕，却一路跟随答力乌思，颠簸不断，着实令答力乌思心疼。
卜息尔的这个眼神，让答力乌思忍不住青筋暴起。
“你——”
“我什么也没说。”卜息尔举起双手，“节度使喜好是何，我已经告诉你了，至于你怎么做，那是你自己的事。”
“她还怀着孩子，还怀着孩子！六个月了！你让我去做这个！”
答力乌思的声音骤然拔高了。
他恨不得揪住卜息尔，将他狠狠地打一顿。
可卜息尔却灵巧地躲开，推开院门之后，答力乌思也担心外边听见，于是刻意地压低了些声音。
“卜息尔，你真是个混蛋。”
“我可不曾教你供上自己的妻子。”
卜息尔回过头，脸上又浮现出熟悉的笑，让人看了就想揍他。
“是你自己选的。”
说完，卜息尔迈步出了门。
院子重新安静了下来，除了几个蹄印，其他仿佛什么都不曾留下。
答力乌思愣在原地，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