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先别急。”刘恭抬手指了指他。
句儿狄银本还有话说,但毕竟刘恭发话了,他也只好先闭上嘴,坐下之后,端起粟特侍女送来酥酪茶,抿一口润润嗓子。
还有其他粟特侍女,也为各部头人奉上酥酪茶。
一时间,殿堂中四处飘着茶香。
这些使节也不客气。
他们各自端起茶盏,开始喝了起来。而他们喝茶,自然就堵上了嘴,刘恭也有了长篇大论的余地。
“本帅取天山以北,但不是为赶尽杀绝诸位,只是我汉人需得耕地,方才如此。”刘恭说道,“我亦知晓,身为诸部之头领,我得为诸部寻活路,不可使诸部族人有冻毙饿死者。”
“因此,我给你们寻了一条活路。”
说到这儿,刘恭抬起手,旁侧毗阇耶拿来卷轴,将一张更小的舆图展开,放在刘恭身边。
刘恭的手指,落在了西南侧。
众人一边喝茶一边看着。
“往西,过怛罗斯,过药杀水,乌浒河,便是河中。河中再往西南,便是波斯。”
殿中的喝茶声逐渐小了。
“恰好吾有一友,名曰阿布·阿穆尔,乃大食王之封疆大吏,信度总督。如今他欲寻盟友,随之上洛,痛陈利害。尔等若能助之,便可得波斯之沃土。比起草原,波斯可是肥饶千百倍不止。”
“伊斯法罕,天下之半。”曷萨部的卜息尔补充道,“此外亦有疾陵,夷剌,答儿密等地,不比伊斯法罕差。”
“可,可这要过河中啊。”
句儿狄银没了原先的气势。
仿佛在畏惧着什么。
答力乌思看了看四周,头顶的马耳也晃了晃,看样子是察觉到了异常。
其余几个使节,也纷纷面露难色。
“节度使。”头顶冲天角的佩切涅格使节说,“萨曼王朝兵强马壮,虽说其兄弟阋墙,可他们还是凶猛,若轻启边衅,恐要被其痛击。”
“痛击?这么猛?”刘恭皱着眉头问道。
萨曼王朝,在大食国的体系中,就类似刘恭的情况,乃是边地武人所组成的。边地武人内战未必猛,但外战一定是专业的,殴打边疆蛮夷的效率极高。
只是,刘恭确实没想到,居然猛到这个程度,打的这些部族都不敢吭声。
见刘恭不信,钦察部的使节也站起身,向刘恭解释了起来。
“节度使有所不知,每年开春,萨曼人便携骑兵,沿乌浒河药杀水北上,烧我草场,杀我男丁,劫掠妇孺,掳掠牛羊,南方诸部之所以难维系,便是缘于此。”
“不止如此,他们捉了我族同胞后,还要将其编练作奴兵,号曰古拉姆,数年后再以此古拉姆,攻袭我部同胞。”佩切涅格部使者补充道。
“你们这群没胆量的。”黠戛斯使节露出了鄙夷的笑。
其他使节顿时不满。
“尔黠戛斯人,连葛逻禄人都打不过,还谈何胆小?若是巴兹尔汗尚在,早就平灭你黠戛斯人了。”句儿狄银骂了回去。
“安静,安静!”
眼见这帮人要吵架。
刘恭抬起仪刀,在案上重重一敲。
殿上恢复了平静。
各部使者你一言我一语,大家相互争论着,肯定是搞不出结果的。对这些部族,必须要用强力压制,而不是搞民主讨论。
更何况,战略上的事,刘恭早就定了下来,不可能因为他们几句话,就随意更改。
“我晓得你们打不过,所以我不是让你们自己去打,而是你们要跟着我,一起去河中。”刘恭说,“待到河中入我囊中,你们再与阿布·阿穆尔汇合,此后便与我无关了。”
这句话落下时,众人的心中还有些疑惑,思考着刘恭言语里的真假。
答力乌思却没有犹豫。
他立刻站出来,在刘恭面前行叩拜礼,在刘恭面前跪下,大声回应着刘恭所说。
“乌古斯部,愿为节度使前驱!”
“我拔悉密部亦愿随节度使!”
苏啜火急火燎,紧跟着答力乌思表态,仿佛晚一步就完蛋了。
其余诸部见状,也纷纷不再思考。
手慢无啊。
一个个使节头人,在刘恭面前或是叩拜,或是屈膝大礼。唯有卜息尔,玉山江,契苾红莲不曾行礼,而是依旧坐在原地。
玉山江和契苾红莲,他们显然不愿进入这个联盟框架。
毕竟这些人,都是炮灰。而他们早就是刘恭的嫡系,自然不可能跳出去。一旦进入了联盟,他们的部族规模不够,话语权也有限,相当于从总公司到分公司,却没有任何职位提升。
至于卜息尔也好理解,曷萨汗国如今强盛,又没有什么忧虑,他来刘恭这里,显然是为了建立外交关系,而非向刘恭臣服来的。
刘恭也懒得管。
曷萨汗国在大草原的最西端。
也就是乌克兰一带。
实在是鞭长莫及。
与其强行干涉,不如大家各留些体面。
这些心思,刘恭全都看在眼里,也没有说出口。毕竟,他们有更好的出路,不必像这些七河之上的部族,跑出去卖命。
比较意外的是黠戛斯人。
那个黠戛斯使节,也想分一杯羹。
他最后走出来,向刘恭行礼的时候,看不出半点草原霸主的傲慢。
“愿随节度使南征。”
说完这句话,黠戛斯使节回到座位上,等待着刘恭发落。
见众人效忠结束,刘恭方才开口。
“既然要南下,便需推举一位领袖,统领诸部。如若有变,便要此人担责。当然,尔等亦知晓,作为头领,分肥优先,且我不在时,可号令天下诸部。”
话音未落,殿中的气氛,又陡然变得焦灼了起来。
紧张,觊觎,明争暗斗。
所有人的目光开始游移,在殿中各个头人之间,来回扫视着,打量着自己的竞争者,却又不敢主动出击。
众人都担心,刘恭到底是在引诱野心家,还是真的有这个想法。
苏啜就没有这般顾虑。
他第一个跳了出来。
“我可为之!”
苏啜拍着胸脯说:“论血脉,我乃突厥汗国阿史那氏之后裔,血统高贵。论资历,我也打过不少仗,知晓天下道路。至于论功劳,节度使奇袭八剌沙衮,乃是我带的路,若无我,谁能行?”
“原来是他。”
“这条狗。”
“卖主求荣的混蛋......”
听到苏啜发言,众使节与头人,并未对他有半点尊重,反倒是各自用突厥话,骂着苏啜的行径。
身穿粉袍的阿古,拿起节杖敲打了三下地面。
“殿堂之上,不得说胡语!”
众头人又纷纷收声。
苏啜也能听懂。
他知道,眼前这些人在骂他。
但他就是要争权。他是个私生子,父亲不承认他,若是不自己争取,那他便一无所有。
而且,他确实觉得,自己有资格出任头领。
这个所谓的联盟,本质上是刘恭,这个太上皇来把持一切。那么,在殿中众人,苏啜数了一下,能比自己排前面的,无非契苾红莲和玉山江。
好就好在,这二人不愿脱离嫡系。
机会由此流转到苏啜手中。
答力乌思却低下了头。
他在思考。
他也想要这个位置。
整个乌古斯部,二十余万族人,壮丁过万,实力不比拔悉密部差。况且,他还是名正言顺的酋长,权力稳固坚实,不像苏啜那般走钢丝似的弄权。
若是能争取到领头地位,那么在之后的分赃中,乌古斯部便可获得更多好处,也不必寄人篱下了。
可他又不能抢。
因为他提前做了功课。
按汉人之纲常,他属于贰臣。
他才刚投效刘恭,之前还给葛逻禄人卖命,此时若争抢领头之位,只会令人觉得他吃相难看。
于是,他只能沉默着,期待事情能有转机。
殿堂中也确实响起了声音。
“不可。”
众人纷纷看去。
在那里,一个长着骆驼身形的使节,缓缓走了出来,身后的驼峰摇摇晃晃,看着像盈满了脂肪。看到这个身子,众人都知晓,那是曷萨汗国的使节,卜息尔。
苏啜咬着牙,见卜息尔走上前,却不敢阻拦,只好稍稍让开,给卜息尔让开了些许空间。
卜息尔走到刘恭面前,稍行小屈膝礼,然后抬起头,直视着刘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