唱喏刚罢,便有两个粉袍猫娘,从刘恭身后走出,抬着一个硕大的卷轴。
卷轴宽近两丈,放在地上后,轻轻一推,素白色毡卷滚开,无数金银丝线交错,彩绒缀于其间,纵横经纬,山川河流,皆在其上。
这是当初格桑卓玛躺过的舆图。
现在却派上用场了。
舆图四周,苍鹰振翅,黄羊狂奔,还有无数神佛俯瞰,天王射猎。
从最东端的凉州,向西至高昌,于阗,疏勒,越过天山向西的拔汗那,药杀水,乌浒河,密密麻麻的地名与标注,铺满了整张毡卷。
至于更远的地方,便没了标注,但依旧留有空白,待刘恭去补全。
火光从上方洒落下来。
即便是夜晚,舆图依旧被照的透亮。
唱喏官走到庭院一侧,清了清嗓子,随后高声喊道——
“各部献礼!”
声音在庭院中回荡了两遍。
最先上来的,便是乌古斯人。答力乌思看着早有准备,他身后带着三个马耳武士,手中各捧银盘,献上金冠,摩勒香,以及没药,摆在了舆图之上的乌古斯。
见他有了动作,契苾红莲急不可耐,马身上前踩在舆图边缘,将皮囊解开,从中散出绿松石,哗啦啦地洒在伊州之地。
拔悉密的苏啜捧着一把弯刀,刀鞘上镶嵌着玛瑙,形如夷播海,也就是巴尔喀什湖,落在了湖畔边。
路过刘恭身边时,他还微微屈膝,一手放在胸前,谄媚地讨好着刘恭。
“节帅,惟愿用我性命尽忠。”
刘恭笑了笑。
苏啜是真正的赢家。
他借刘恭的权威,掌控了拔悉密部的话语权;随后又借拔悉密部的兵势,在刘恭这里为自己谋求好处。
这家伙,确实是个狡诈的商人,谁都可以出卖,对强权屈膝,对弱者霸凌。
他是个真正的利己主义者。
也怪不得其他人不喜。
再之后,便是其他诸部。佩切涅格九部使者,乃是些羚羊样貌的,头顶长着冲天羚角,两耳颇似精灵,为刘恭献上白鹿皮。盐漠人头角弯曲,四蹄纤细,捧着狐狸皮放在舆图上,随后朝着刘恭屈膝。
钦察人,长得颇似獐子。他们带来熊皮,貂皮,松香,放在了舆图之上。
刘恭一直看着他们。
这些人,将来会被蒙古人殴打,一路西迁,最终进入匈牙利。到了欧洲,他们会有一个全新的名字——库曼人。
随后还有形似牦牛的吐火罗人。这些人亦是突厥后裔,献上一尊金像,稳稳地放在了葱岭之上。
最后是曷萨人。
曷萨人显然是最富裕的。
他们是一群骆驼人。
整整二十人,各持贺礼,一放在舆图上,甚至还将他部的贺礼推开,颇有黠戛斯人的傲慢态度。
刘恭看了一眼。
白银,琥珀,青金石,玛瑙,乃至罗马的金币,波斯的藏红花,大食的小豆蔻,橙花水,琉璃罐,甚至还有一个小小的银盒子。
“此乃何物?”刘恭指了一下。
“回节度使,此乃鱼子酱,乃是西海之特产,请节度使务必趁早使用,免得腐败发坏。”曷萨使者微微屈膝,“此外,若节度使欲买西方之奴隶,亦可寻我族。”
“鱼子酱?从何而来的?”刘恭说,“若欲寻海,可得向西三千里,方可有条支海与黑海,何处来的西海?”
“西海乃是我汗庭之南,大河汇流之地,广阔如海,其中有人鱼,专产此鱼子,乃是我族之特产珍馐。”
曷萨使者说完,再度向刘恭行礼。
刘恭也恍然大悟。
西海就是里海。
那确实,对古代人而言,里海的规模,那的确就是海。
不过更让刘恭感兴趣的,是这鱼子酱,居然是人鱼产的。
刘恭见过的兽耳娘,有兽类,有禽类,但还是头一回听说鱼类,还是人鱼,倒也是新奇。
看来不得不西进了。
“不错,去吧。”刘恭说道。
“蒙全能的耶和华之恩,卜息尔谢过节度使。”
还是个犹太教徒。
刘恭看着卜息尔走入,宽大的骆驼蹄踩在地上,每一步都发出摩擦声,身后的单驼峰还在微微晃着。
也算是开了眼。这草原诸部,各有各的样貌,也总算不是葛逻禄人那般丑陋了。
整张舆图,布满了贺礼。
从里海到天山,四处皆是臣服。
皮毛,宝石,金器,织物,铺满了大半张舆图,唯有河中一带,依旧是空的,见不到半点回应。
那是萨曼王朝所在。
刘恭抬手,朝着唱喏官挥了挥。
唱喏官立刻开口。
“献礼毕,请各部使者入厅!”
庭院后方的大门缓缓推开。
门后是议事厅。
一间宽敞的长殿,两侧摆着矮案与蒲团,中央是长长的织金毯,而在织毯的尽头,是一张高出地面半尺的胡床,上面搭着锦绣绫罗。
唯有交了贺礼的人,方才得以通过,从白袍士卒的仪刀下低头走过。
还有几个小部族头人,看样子是没来得及准备贺礼,便在庭院里左右张望,想要跟着进去,却被白袍汉兵抬手拦住。
“贡物呢?”
“我,我下次带。”
“滚。”
被驳斥的头人红了脸,羞愧与愤怒交织,却又不敢发作,只好讪讪地退到了角落里。
很快,大门重重阖上。
刘恭也坐了下来。
诸位头人坐定,分列殿堂左右,上首乃是契苾红莲与玉山江。而在胡床左右,奉天军一系之武官,亦跟在刘恭身边,还有十余粉袍猫娘持刀侍立。
刘恭摘下白玉仪刀,搁在案几上,随后扫了一眼殿中众人。
“说说吧。”
刚一开口,便有个头顶弯羊角的半人马,站起身来看着刘恭。
“在下盐漠部,句儿狄银。”
他说话的时候,下颌的山羊胡还在来回抖动,看着有些灰白,显然是有些年纪了。
“你有何事要说?”刘恭看着他。
“敢问节度使,奉天军究竟要多少土地。”句儿狄银说道,“我等皆知,节度使乃是代行天可汗之威,但我等亦欲知晓,节度使的野望,其界限至于何处?”
殿中众人,将目光投向句儿狄银,或有古怪,或有敬佩,也有曷萨人那般,纯粹看热闹的。
句儿狄银说话有些冒犯。
但却又能理解。
原因也很简单。
盐漠部,乃是葛逻禄之附庸,昔日依附于巴兹尔汗。葛逻禄一灭,刘恭扬言收天山南北,他们便没了地盘。
可问题是,盐漠部虽是胡人,但胡人也得吃饭。没了草场,他们的妻儿老小,便得悉数迁出。
这些活,曾经都是可汗们干的。
巴兹尔汗,仆固俊,药罗葛仁美,他们之所以能担任可汗,不光是因为能打,还需得谨慎规划。各部每年夏营,冬营,如何划定迁徙路径,又如何赈济遭灾部族。
绝大部分小部族,都没有自主决定的机会,或者说没有决定的资格。
他们说了不算。
这也是为何他们依附强权。
现在,盐漠部渴望得到的,就是一个明确的答复,希望刘恭能为他们兜底。
也怪不得句儿狄银着急。
但刘恭不急。
“本帅说过,天山以北,自碎叶至八剌沙衮,自楚河至伊丽河谷,乃至夷播海与七河,皆归奉天军所属,不得放牧。”
殿中顿时嗡嗡响了起来。
不光是使节,就连他们带来的随从,也纷纷交头接耳,对刘恭的霸道,都颇有些不满。
因为七河太富裕了。
整个天山以北,最适合耕种的土地,全都集中在七河的河谷之中。而适合耕种的土地,自然更适合放牧,能养更多的牛羊牲畜。
将这些土地全部霸占,就意味着这里的牧民,需要到更贫瘠的地上,去和其他人抢饭吃。
句儿狄银的脸色格外难看。
“节度使,这......全部?”
“全部。”
“那我族吃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