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伯辰皱起眉，看着她沉默起来。
他有点不确定，眼前的这个张小果是不是人了。可他碰过她，探查过她，知道她就是一个人，一个活人。然而活人怎么会不知道什么是水？
看她的言行举止，这个世界的文明是传承下来了的，水这种东西，总不会被别的词给替代了吧？
李伯辰想了想，用指甲在自己的手背上掐出一个小口，挤出一滴血，对她说：“这是血，你知道吧？血里面就有水。”
张小果看着似乎有些不明所以。李伯辰在心里叹了口气，从腰间又解下一根萝卜、咬下一块，用攥紧，然后摊开手掌：“我手心里的这些……东西，你们叫什么？”
张小果摇了摇头：“我没见过萝卜。”
李伯辰甚至开始觉得，她是不是在故意装傻，又或者她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单纯。
他吐出一口气：“好，张小果，你叫张小果对吧？咱们之间有误会，但是我不知道这种误会是怎么回事。你们现在有麻烦，我应该能帮你们。但是我得先知道你们这里是怎么回事。”
“这世上曾经有一个皇帝叫李业，就是你说的李老爷，你跟那些孩子们说的李业爷爷。我还听到你对他们说，多亏了李业爷爷，你们才有了今天的幸福生活。业朝在三千多年前灭亡了，然后怎么样了？这些你是知道的吧？可以说给我听吗？我听明白了、想明白了，应该就能帮你们，也许还能帮你们避过你说的风灾。”
张小果看了看怀里抱着的肉肠，似乎在考虑、衡量。至于她在考虑些什么，李伯辰就不敢推测了。因为现在他意识到这个世界在相对正常的表现之下，隐藏了更多的不正常。
一小会儿之后，张小果像是想通了，开口说：“在那之后就过了三千多年，一直到现在了。”
这回答叫李伯辰一时间觉得无可奈何。但下一刻意识到这看似废话的回答，其中也隐含了大量的信息。
她没提到什么变化，那么，就是说从业朝灭亡之后，这个世界就一直像现在这样？从没什么发生过什么改变？
不会下雨的吗？草木不会生长的吗？这些建筑不会朽坏的吗？
这个世界没有“水”这种东西？那他们怎么活下来的？
如果是跟外星人说话，差不多也就是这种感觉了吧？彼此的头脑都是清醒正常的，但因为彼此的生活环境、由生活环境得来的常识存在巨大差异，因此沟通极其吃力！
李伯辰叫自己耐下心来，又说：“那你知道业朝还在的时候，这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的吗？”
“就是这个样子的。”
“不——”李伯辰想说不是，但想了想，又说：“你知道萝卜，知道动物，应该也知道江河湖海。但你没见过萝卜，没见过动物，也没见过江河湖海。那你应该知道萝卜、动物，从前是存在过的吧？”
张小果狐疑地皱起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李伯辰明白她这目光是什么意思——当自己看到一个人，一个看似正常人，开始神智错乱地胡言乱语的时候，就会是这种目光。
但她还是开口说话了。只不过不是回答，而是提问：“那我先问你一件事吧。”
“好，你说。”
“你也知道幸福是什么意思吧？”
“我知道。”
“那你能把幸福拿出来吗？”
李伯辰觉得自己好像明白些什么了。
“不能。因为幸福是一个概念，一种感觉……张姑娘你是说，萝卜、动物、江河湖海，也是一种概念，一种感觉？”
张小果没说话。但李伯辰能看得出她的眼神在说，“是啊，不然呢？”
“但是这是萝卜，就在你身边。”李伯辰往她身边指了指，“这还是一种感觉吗？”
“这不是。”张小果说。李伯辰意识到她现在说话也变慢了，似乎也在耐心地想要给自己讲明白，就像自己对她那样，“但这是因为你把它拿出来了。你是从宫里来的人，你是可以的。我说的是一种普遍的规律，这个世界本来应该的样子。但是你呢，你是不普遍的，你是……你是超凡的，这个东西也是超凡的。我不知道你为什么不承认，但是你应该就是就是仙班，也许太久了你也不是故意的，你自己都忘了，所以你才能把原本不存在的东西变成能被我拿到的东西。”
李伯辰抓了一下自己的头发，重重地出了一口气：“好吧，那么平时你们谈到萝卜这种东西的时候——你们会在什么情况下谈到萝卜、动物？”
“萝卜是一种很好吃的东西。从前有过很多动物。”李伯辰想要开口，张小果又继续说，“幸福的生活很美好。三年的时间就要过去了。”
她说完这话看着李伯辰，那目光好像在说，“现在明白了吧？”
他差不多明白了。这些东西在她的语境当中，真的是一种概念、一种形容。李伯辰一时间觉得心中生出一股难以名状的惊诧感——怎么会这样的？
在三千多年的时间里，这些词语都没有遗漏、没被遗忘，仍被一代代人传承下来了。可是其中含义已经完全变化了——曾经真是存在过的东西，被认为是不存在的了。就好比……权衡？权和衡，原本是指秤砣和秤杆，但之后变成一个抽象的词了。
但还有些事情李伯辰想不明白。第一点是这些词为什么会变成纯粹的形容词。如果语义已经因为演化而偏离到了这种程度，那应该说明这三千多年来知识的传承体系出现了巨大的问题。可现在他却还能跟张小果无比顺畅地沟通，这一点都不合常理。
合常理的应该是，不但语言有差异，就连思维模式都天差地别了。然而张小果所说的话就是他在外面听到李无相他们说的官话，连口音都没什么区别——这么久的时间，口音都不会变的吗？连措词都不会变的吗？
第二点，这里的人吃什么？无论吃的是植物还是动物，总会有种的或者养的。只要有这些东西，就不应该觉得“萝卜”、“动物”，只是一种形容！
李伯辰想了想，指了指她腰间：“我见过你吃那个东西，那是什么？用什么做的？”
张小果把她吃过的那一块方形小饼取出来，反问道：“用什么做的？”
这反应又在李伯辰意料之外，但也算是意料之中了。他就只说：“给我尝尝行吗？”
张小果稍一犹豫，把那块小饼在地上丢了过来。李伯辰伸手接住，立即意识到自己想错了。这不是饼，而是石头。
这东西是灰黑色的，是很多像砂子那样石子，被什么东西粘合在一起。
李伯辰试着咬了一小口。像是咬了一块很硬的硬糖，他听到牙齿和细小的石子摩擦，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这东西有点脆，入口之后则像是一块冰，细小的棱角刮擦着舌头和上颚，产生了一种粗糙的摩擦感。
他像张小果那样，在嘴里稍微含了一会儿，石子开始变得稍微有些滑腻了。接着就是涩感，好像咬了一口没熟的石子，叫他的舌头发干发紧。还有一点腥味儿，像是铁腥味。一点苦、咸，以及随后而来的略有些猛烈的焦糊味儿，好像在吃被烧焦了的头发。
他立即吐了出来，随后觉得这种味道好像有点熟悉。
毫无疑问这块“小饼”其实就是石头，但是什么石头？他经历过的事情太多了，在尚有神通的时候，他其实不能算是一个人，因此他能把自己经历过的事情都牢牢记住。可现在他的头脑似乎也变得平庸了，许多遥远的记忆已经变得很模糊了。
李伯辰拿着这块石头深吸几口气，用力地闻着、回忆着，然后迅速在头脑中抓住一条记忆的尾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