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疼。”
他又往下点了点:“这里呢?”
张小果嘶了一声:“又酸又疼……”
李伯辰稍稍安心,托着她的脚:“你把脚慢慢往上勾一勾,看看疼不疼?”
张小果慢慢动了一下,立即停住了:“一动就又酸又疼了……再往上就扯着疼了。”
李伯辰知道她这脚的问题应该不大了。没有骨折,跟腱也没什么问题,而只是韧带拉伤了。
他还知道,张小果从前的“家”,环境应该不错。见到自己这样的人,她并没有表现得非常惊恐,刚才问答的时候说话很有条理,现在也非常配合。
这意味着她长期生活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应该受过挺好的教育。那么这里至少在遭了她所说的风灾之前,应该还有不少人。这样才能拥有一个稳定的环境。她自始至终都没怎么在意自己的刀剑,那应该也没怎么见过生死搏杀之类的事情。
这世界应该远比他想的要安全,但看一看周围的模样,这事情就更奇怪了。
他把布带拾起来,从脚趾的方向往她的小腿上重新缠了一遍,边缠边问她的感觉,听着她的回答。
张小果说话的时候很自然,也并没有觉得被人触碰自己的脚有任何难为情,看来之前的戒心已经完全放下了。这进一步证实李伯辰的判断——她在一个安全的环境里长大,而且那里的人很友好,她已经惯于接受善意了。
缠好之后他把她的腿叠在另一条腿上:“你这样翘着,叫血往下流。接下来这十来天你都不要用这条腿走路了——你等等。”
他走到一边,徒手从墙上掰下一块烧得半焦的木板,抽出地上的腰刀为她削一条拐杖。张小果啊了一声:“十来天?那……我还要去请仙班……”
李伯辰边削边问:“你请仙班做什么?你说的仙班,是说宫里的那些护卫吗?我下来的时候看见他们都已经死了。”
为她疗了脚伤之后两人都不再提一问一答的事情了。张小果焦虑地皱着眉:“是。他们不是死了,只是睡了……你到底是什么人?你下来的时候他们还在睡着吗?要是请不到仙班就避不了风灾,我们就走不了了……我们没吃的,走不了我们就……就……你真的不是仙班吗?那你是怎么到宫里去的?”
“我么,很难说,要慢慢说才行。不过我真的不是。你别急,慢慢来,一会儿我可以带你上去请。你先吃点儿东西吧。我这里还有不少。”
李伯辰边说边指了指她身边的萝卜和肉肠。按照常理来说,她应该继续追问自己是什么人的。但她此刻却愣了愣,看看萝卜和肉肠:“吃东西……这些可以吃吗?”
仿佛她问的这个问题,比李伯辰从哪里来这件事更叫她吃惊。
李伯辰也吃惊了:“当然可以吃。绿色的是萝卜。”
张小果睁大眼睛,把萝卜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又望向李伯辰:“这个……就是萝卜?我听说过这个东西,怪不得这么好闻……”
看来这世上干旱得很,因此才有这么大的风沙,因此她才习惯长期不洗澡吧。萝卜这种作物应该也已经绝种了。
李伯辰在心里叹了口气,又说:“那个叫肉肠。”
张小果又疑惑起来了:“肉肠是什么东西?”
“就是……”李伯辰实在不知道应该怎么解释,“就是那里面填的都是肉,调好味道的肉。你吃一口看,很好吃的。”
张小果的表情变得微妙起来,就连李伯辰也觉得,很难描述她此时的这种神情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脸上的表情好像变成了慢动作,先慢慢地去看手里的肉肠,又慢慢地看李伯辰,然后抬起手,在自己的大腿上掐了一下,问:“你说的肉,是这个肉吗?”
李伯辰立即意识到,自己之前的判断哪里出了错。她可能以为自己说的肉是人肉——在这个地方人相食难道很常见?或者说至少不罕见?
他立即说:“里面的应该是猪肉,不是人……不是人肉,这里面的是猪肉。”
可他没在张小果脸上看到自己预想中的那种如释重负的神情——她的表情似乎变得更加难以置信了。那不是因为惊喜或者单纯的吃惊的难以置信,而慢慢浮现出了厌恶、恐惧、绝望,甚至还有浓重的悲伤。
她缓缓开口:“你说的猪,是那种活着的猪吗?那种动物?”
李伯辰的脑袋里冒出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吃素,也许很厌恶为了食用而捕杀动物。但问题是她穿着的衣服就是皮质的。但下一刻又觉得这种事不可能——这种地方,缺衣少食,不可能出现一个拒绝“动物制品”的人。
而且如果她真的是,那么她现在看向那根肉肠的反应应该是厌恶。可是他发现张小果问了这句话之后,又去看肉肠的时候,眼睛里没有任何厌恶的神情,而是更加浓烈的悲伤和震惊。
“是。但是哪里不对吗?”他只能这么问。来之不易的信任可能已经完全崩解了。
可张小果的反应再一次出乎他的预料——她摇了摇头,用双手捧起那根肉肠抱在怀里,看向李伯辰,声音中并没有什么愤怒,也没有什么厌恶:“你到底是什么人?你是从哪里来的?”
看她现在这种反应,之前没有乔装身份的想法是对的。这地方太诡异了,人和事都不合常理。李伯辰知道自己现在处于一种十分危险的境地,只要稍有不慎,可能就无法再从她口中得到任何有价值的消息了。
他想了想,开口说:“我从外面来。从别的世上来,我那里跟这里不一样,有许多活着的人,有山有水——张姑娘,我不知道你听到肉字为什么会是这种反应,但是在我那里,萝卜、猪肉,都是很常见的人要吃的东西。我们那里不缺吃的,也有很多很多的动物,比人还要多很多——”
“什么是水?”她忽然问,“也是活着的吗?也是动物吗?”
她可能听错了。李伯辰想。他深吸一口气,尽量缓慢而清晰地说:“是水。人喝的水,江河湖海里的水。”
“水……水是什么样子的?”她又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