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一晃到了十二月,北京的冬天彻底来了。
西山别墅区的银杏叶落了个精光,院子里的桂花树还在,叶子绿着,但花早就谢了,只剩下满树的绿。风从西边吹来,带着北方冬天特有的干冷,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
暖气烧得很足,屋里暖洋洋的,跟屋外是两个世界。
刘艺菲穿着一件宽大的家居服,米白色的,毛茸茸的,像一只大号的兔子。
头发散着,素面朝天,窝在沙发上,腿上盖着一条毯子,手里捧着一杯热红枣茶。
她已经过了孕吐最厉害的那一阵,现在能吃能睡,就是容易犯困,有时候跟人说着话说着话就眯过去了。
姜宇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本婚礼策划的方案,一页一页地翻。
方案是婚庆公司做的,厚厚一沓,彩色打印,每页都有效果图,看着像一本时尚杂志。
“你看这个,草坪婚礼,白纱,鲜花拱门,怎么样?”姜宇把方案书举到刘艺菲面前。
刘艺菲瞥了一眼,摇摇头:“十二月,草坪,你疯了吧?你想冻死我?十二月的北京,草坪上都能滑冰了。”
“那这个,室内,水晶吊灯,金色调,像宫殿一样。”
“太俗了,像暴发户。”
“这个呢?简约风,白绿配色,清新自然。”
“还行。但感觉缺点什么。”刘艺菲想了想,“加点粉色吧。不要太多,一点点。”
“好。”姜宇在方案上做了个标记,继续往下翻。
两个人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讨论着,像两个在装修新家的小夫妻,为了窗帘的颜色能讨论半小时,为了椅套的材质能争论一下午,但谁也不烦。
小橙子趴在猫爬架上,眯着眼睛,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东东窝在刘艺菲腿边,缩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两只猫各占一方,互不干扰,像两个互不相识的室友。
....
晚上,刘小丽和周慧文从外面回来了。
两个母亲现在住在西山别墅,一人一间房,相处得还挺好。
白天一起去公园散步,一起去菜市场买菜,一起研究孕妇食谱,比亲姐妹还亲。
俩人互相学习,互相吹捧,厨房里每天都是欢声笑语。
“回来了?外面冷不冷?”刘艺菲从沙发上抬起头。
“冷,风大。”刘小丽一边换鞋一边说,“你周妈妈非要走湖边那条路,说风景好。冻死我了。”
“风景是好,就是风大了点。”周慧文也换好鞋,走进客厅,在刘艺菲旁边坐下,“今天感觉怎么样?还恶心吗?”
“不恶心了。就是困。下午睡了两个小时,醒来还是困。”
“困就睡。你现在是两个人,需要多休息。”周慧文摸了摸刘艺菲的手,“手不凉,看来小宇把你照顾得不错。”
“那是。”姜宇在旁边应了一声。
“问你了吗?你插什么嘴。”周慧文白了他一眼,但嘴角带着笑。
姜宇识趣地闭嘴。
刘小丽在对面坐下,手里拿着一个橘子,一边剥一边说:“茜茜,今天我和你周阿姨去归元禅寺了。”
“啊?你们去归元禅寺干嘛?那不是武汉的吗?你们回武汉了?”刘艺菲愣了一下。
“不是武汉的归元禅寺。”刘小丽摆摆手,“北京也有个归元禅寺,在郊区,不大,香火挺旺的。我们听一个朋友介绍的,说那里的师傅算得准,就去了一趟。”
“你们去算卦了?”姜宇来了兴趣,放下手里的方案书。
“不是算卦,是合八字。”周慧文接过话茬,“你和茜茜的日子,我和你丈母娘专门去找大师算了算,已经算出来了。大师说了好多,我们记了一大页纸。”
周慧文从包里掏出一张折叠的纸,展开来,上面密密麻麻地写着字,有毛笔写的,有圆珠笔写的,还有用红笔圈出来的重点。
纸张有点皱,边角卷起来了,一看就是反复折叠过的。
“妈,大师怎么说?”姜宇直接笑着问,让一旁好奇的刘艺菲也听听。
反正这些大师肯定捡好的听,好听的话谁不爱听呢。
周慧文戴上老花镜,拿起那张纸,清了清嗓子,像在念圣旨一样郑重其事。
“大师说,你是甲子年、甲申月、甲寅日、甲辰时出生的,茜茜是丁卯年、乙酉月、乙卯日、丙子时出生的。四柱八个字,你们有六个字是相合的。大师说这种八字组合,他从业三十年没见过几次,是上上等的婚配。”
周慧文徐徐说道,她念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念。不得不说,大师们的话术还是有一套的,听起来好像很有道理,总有种微妙的联系,让人不自觉地就信了。
“然后呢?”刘艺菲在一旁听得很认真,眼睛亮亮的,像个小学生在听老师讲故事。
刘小丽在一旁笑着,不说话,眼神里全是“你看我说得对吧”的得意。
“大师还说,你们两个人的五行互补,他缺水你缺火,水火既济,阴阳调和,风调雨顺,百无禁忌。”周慧文继续念,越念越兴奋,声音都高了几度,“大师还说,你们的孩子命格也很好,将来不是从文就是从艺,而且会有大成就。”
“妈,好话说太多了,最重要的日子呢?”姜宇感觉整篇都是各种八字相合、风调雨顺,什么他甲她乙、天干地支、五行相生,听得云里雾里的,但大概意思就是“你们很配,非常配,配得不得了”。
“大师说,本来最好是十二月,你们恰好都是七月和八月出生的,所以八月最合适。”周慧文翻到纸的背面,用手指点着一行字。
“这不是白算了,本来我就准备八月的。”姜宇靠在沙发上,双手枕在脑后。
“这怎么是白算呢?大师说了,八月最好。你们本来就是七八月生的,八月是你们的月份,在你们的月份结婚,多吉利。”
周慧文对于姜宇这般敷衍的态度很不满意,脸微微板了起来。
一旁的刘艺菲整个人都笑嘻嘻的,窝在姜宇怀里,听着周慧文碎碎念,嘴角翘得老高。
她觉得这一幕特别有意思,姜宇一脸无奈,周慧文一脸认真,两个人鸡同鸭讲,但谁也不让谁。
“所以在8月里选个日子。大师给了几个选项,8月8号、18号、25号。最后我翻开黄历一看,8月大概有十来个日子宜订婚、宜结婚嫁娶,25号恰好也合适。所以最后还是我一开始选的日子咯?”
周慧文说完,自己突然愣了一下,像是发现了什么。
“妈,你和我丈母娘有没有一开始就告诉那个大师,我想定在8月?”姜宇嘴角带着一丝坏笑。
“说了呀,怎么了?”周慧文不解,表情天真得像个小女孩。
“没事了。日子挺好的,那就按照原计划吧。”姜宇笑了笑,没有继续说下去。
刘艺菲猛地从姜宇怀里坐起来,捂着嘴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从沙发上滑下去。
“你太坏了!你的意思就是妈被人忽悠咯?”刘艺菲笑着捶了姜宇一下,力道很轻,像在挠痒痒。
“其实也不是。只是话,大家都是捡好听的说,算命的也是如此。信不信其实都看个人的。不过我们老家那边还是比较信这些的,图个心安嘛。”姜宇揽住刘艺菲,把她按回怀里,不让她乱动。
周慧文这才反应过来,愣了两秒,然后也笑了:“你这孩子,你是说我白跑了这一趟?”
“没有没有,妈辛苦了。”姜宇赶紧认错,态度诚恳得像个小学生。
“你这孩子,跟你爸一个德性,嘴贫。”周慧文笑着摇了摇头,把纸叠好收起来,“不过日子定了就行。八月二十五,还有大半年,够你们准备的了。”
刘小丽在旁边剥好了橘子,递给刘艺菲一瓣,又递给周慧文一瓣,最后递给姜宇一瓣。
“吃橘子。别光说。橘子是甜的,吃了心情好。”
姜宇接过橘子瓣,塞进嘴里,嚼了嚼,酸酸甜甜的,汁水在嘴里爆开。
“妈,你们今天还去了哪儿?就去了归元禅寺?”
“还去了趟商场,给茜茜看了几件孕妇装。现在不显肚子,但过几个月就显了。早点准备,免得临时手忙脚乱。”刘小丽说。
“妈,还早呢。才五周,肚子还没鼓起来。”刘艺菲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平平的,什么也摸不到。
“不早了。一眨眼就大了。”周慧文说,“我怀小宇的时候,五个月肚子就大得像气球。你到时候也差不多。”
“妈,我怀的不是气球。你说得好像我要生个气球似的。”
“比喻!比喻你懂不懂?”周慧文笑了。
.....
十二月的电影市场,向来是兵家必争之地。
如果说暑期档是正面战场,那贺岁档就是决战场。
一年的收官之作,各大公司的压轴大戏,全挤在这一个月里。
赢了,可以过一个好年;输了,整个年都过不好。
《一九四二》和《王的盛宴》开始上映了。
这两部电影,一个是冯小刚磨了好几年的心血之作,一个是路川憋了两年的大片。
一个讲灾荒,一个讲历史。一个苦大仇深,一个装腔作势。两部电影放在同一天上映,本身就是一场戏。
谁虚,谁输,大概就是这个理。反正面子上不能输。
不过对比起冯小刚首映礼到场的人数,路川的就少了不少。
冯小刚那边,圈内大腕来了几十个,程龙、刘的华、江文、葛优,能叫得上名字的几乎都到了。
红毯走了将近一个小时,记者们的相机都拍到没电。
路川那边,来了几个演员,来了几个媒体,走红毯的时候冷冷清清,连粉丝都没几个。
两边的阵仗摆在一起,一个是满汉全席,一个是家常便饭。
就连当天出来的媒体报道,《一九四二》都是碾压《王的盛宴》。
一篇篇影评层出不穷,而且都是盛赞。有夸冯小刚“十年磨一剑”的,有夸编剧刘震云“写出了民族的苦难”的,有夸演员“演技炸裂”的。每一篇都写得情真意切,好像不看这部电影就是人生遗憾。
反观《王的盛宴》,报道少得可怜。偶尔有一篇,还是那种“某某某出席了首映礼”的简讯,三言两语,连配图都只有一张。
“这冯小刚未免欺人太甚。”路川在办公室里气得拍桌子,茶杯都蹦了起来,茶水洒了一桌。
他给宣传总监打电话,声音大得整层楼都能听见:“你们怎么回事?媒体都去哪了?为什么没人报道我们?”
电话那头的宣传总监也很无奈:“陆导,我们发了邀请,人家不来。我们写好了通稿,人家不发。我们想买版面,人家说不卖。这……不是我们不努力,是人家不给面子。”
路川挂了电话,气得在办公室里来回踱步。
这连媒体都抢不过,还怎么争后面的票房?宣传跟不上,排片就上不去,排片上不去,票房就更别想了。
此时冯小刚,意气风发。
媒体和影评人的反馈他已经收到了,各个都夸赞这是一部比《大地震》还要出色的电影。
有影评人甚至说“这是冯小刚从影以来最好的作品”,还有人说“这部电影将会载入中国电影史”。
.....
《一九四二》上映第一天。
冯小刚气定神闲地坐在办公椅上,手里端着一杯茶,茶是好的,龙井,明前,朋友从杭州寄来的。
他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等着助理来报喜。
“数据是多少?”他问,语气轻松得像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
助理拿着平板电脑走进来,表情有些微妙,不像高兴,也不像不高兴,更像是不敢说。
“冯导,2600多万。”助理的声音有点小,像是怕吓到人。他抹了抹眼睛,还以为自己没看清,又看了一眼,数字没变。
“什么?”冯小刚立马站起身来,茶杯差点没拿稳,茶水晃了晃,洒了几滴在桌上,“怎么可能?”
冯小刚不太相信。要知道这电影可是在全国影院排片量高达46%,连当初的《画皮2》都没这么高的排片。
《画皮2》当初首日排片才百分之三十几,而《一九四二》几乎是它的一倍多。
这么大排片,这么高的期待,这么强的阵容,首日才两千多万?
这2600万的票房对于别的电影或许很高,但是对于寄予厚望的《一九四二》而言,可谓不理想。
冯小刚心里预期的数字是五千万起步,想着首日能冲六千万,结果连三千万都没到。
“口碑崩了?”冯小刚看完数据,立马调头就去查口碑了。
他打开豆瓣、时光网、微博,一条一条地翻评论。
“《一九四二》看了两个半小时,无法言表的感觉!就是两个字:心酸!冯导用一场灾荒给我们诠释了什么是人性,什么是战争!”
“《一九四二》是一部需要带着自己父母去看的电影。近代的中国,有太多被遗忘被省略被更改的历史,等着挖掘和曝光。只有正视了历史,才能庆幸活在当下的美好!”。
无论是社交媒体还是各大论坛影评,都是一片好评。大家夸导演、夸编剧、夸演员、夸摄影、夸美术,什么都夸,就是没有人说“好看”。
冯小刚在网上浏览了一大圈后,才心神大定。
他放下心来,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后面会爆发的。”他心里念叨着,毕竟这口碑太好了,还好过当初的《大地震》,看过的人无一不说苦的。苦到心里,苦到骨子里,苦到看完电影出来整个人都是懵的。
此时华艺的王中雷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摊着一堆报表,眉头皱得像核桃。
“口碑这么好,怎么首日票房这么低?”王中雷看着最新出炉的数据汇总,正在苦思冥想。他想了半天,想不出个所以然。
“加大点宣传吧,走口碑宣传。小钢这电影估计有点像李安的《少年派》,低开高走。”王中君淡淡说道。
这电影他也是寄予厚望的,希望能再现《大地震》的票房辉煌,甚至更高。
《大地震》当年卖了六个多亿,在这个贺岁档,六个亿应该是起步价。
王中雷点点头,拿起电话,开始布置宣传工作。
....
西山别墅里,姜宇和刘艺菲窝在沙发上刷手机。
“我们要不要去看《一九四二》?”姜宇随口问道。
他知道刘艺菲就喜欢看这些类型的电影,苦的、悲的、让人哭的,她都觉得有深度。
刘艺菲连忙摇了摇头,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有些后怕的样子,似乎想起了书里《一九四二》的那些场景,还有点心颤。
“不去了,太苦了。我怕忍不住从头哭到尾。我现在怀孕,不能哭太厉害,对眼睛不好,对宝宝也不好。”她把手放在小腹上,一脸认真,“你是想看我在电影院哭成狗?到时候你一个人拖着我出去,多丢人。”
“那就不去。等以后在电脑上看。”
刘艺菲点了点头,随后看了看网上目前这两部电影的评论,忍不住开口道:“路川的《王的盛宴》好像全是差评。你来看看,一个好评都没有,全是骂的。”
“我来看看。”姜宇凑过来,嘴角含笑。网友们的差评是最有意思的,有时候比电影本身还精彩。
他点开豆瓣网上《王的盛宴》页面,首页的短评大部分都是网友不满的吐槽。姜宇一条一条地念,念得绘声绘色,像在说相声。
“一个糯米鸡引发的三角情杀。”
这条把刘艺菲逗笑了。
“以前有部电影叫《王的男人》,讲的是王和一个男人的故事。这部讲了王和四个男人的故事,所以叫《王的盛宴》!”
“整部戏的剧情断断续续,毫无连贯之感。看出导演想讲很多东西,但一个东西也没讲好。可能是我智商太低了,真不知道这么大投资、这么长时间能拍出这样一个二的电影……”
姜宇念到这里,自己都笑了。
“看完整部电影的感觉就是这部电影最后一句台词的感觉‘终于~~结束了’。什么《王的盛宴》,明明是《刘邦回忆录》嘛。还有项羽完全是刘邦和韩信的‘小三’,人家刘邦和韩信才是电影的主角。”
刘艺菲笑得前仰后合,靠在沙发上,捂着肚子。
东东被她的笑声吓了一跳,从猫窝里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网友太损了。这些话说出来,路川看到不得气死?”
“他已经气死了。你没看他的微博吗?”姜宇翻了翻路川的微博,上面全是跟网友对线的记录,一条接一条,像打仗一样。
虽然《王的盛宴》主创吴彦祖特意把老婆怀孕的消息在电影宣传期发出来蹭热度,刘烨也很帮忙地宣扬要和吴彦祖定娃娃亲,但这些都不能影响《王的盛宴》铺天盖地的差评。
首日830万的票房,让星美的覃宏都有点不知所措。
这可是投资上亿的电影啊,一个多亿砸下去,首日连一千万都没到。这个回报率,放在哪里都是灾难。
.....
路川更是暴躁如雷。他看到豆瓣的评分均低于6分,差评更是疯狂地产生,直接在微博上备受委屈地发话了。
“我特别想像冯导那样,想得意洋洋地转一两条夸我夸得特别好的,可是我不敢。网友骂得太厉害了,我们遭遇了‘黑水’,我们遭遇网络‘水军’恶意攻击。”他的语气委屈得像一个被欺负了的小学生。
然而网友们不买账,评论区里一片嘲讽。
“真的假的?我觉得他们说的很公道啊。”
“以我看过电影的人来说一句,这压根不是水军。我说的都是实话,实话不叫黑,叫客观评价。”
路川和网友们对战了一晚上,骂电影烂的都被他评为“黑水”。不管网友说什么,只要说电影不好,他就扣一顶“水军”的帽子。那说看不懂的网友呢?路川则是自有解释。
观众批现代对白很搞笑,他顺杆就上:“影片很暗黑,让大家笑一下也是好事,不管出在哪。下次再拍会让笑点更多,让观众更轻松一些。”
观众不满吕后从毒妇变成怨妇,他力挺:“吕雉是中国伟大女性的代表,抛家舍业为丈夫,却没有得到爱情的温暖,心逐渐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