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了一眼手机,五点四十。
窗户外面还是黑的,路灯还亮着,院子里那棵桂花树在路灯下投下一片模糊的阴影。
旁边的刘艺菲还在睡,呼吸均匀,睫毛一动不动,嘴角挂着一丝不知道做什么美梦的笑意,手放在小腹上,姿势像是在护着什么。
他没有吵她,轻手轻脚地下了床。脚踩在地板上,地板凉丝丝的,他踮着脚尖走路,像在演默剧。
刘艺菲是被粥的香味叫醒的。她穿着睡衣,头发乱得像鸡窝,她眯着眼从卧室走出来,像一只没睡醒的猫。
“几点了?”
“七点。起来洗漱,吃早饭,然后去医院。”
“你怎么起这么早?闹钟都没响你就起了。”
“睡不着。”
刘艺菲看了他一眼,笑了:“你紧张?”
“不紧张。就是睡不着。”姜宇别过头,假装在看锅里的粥。
“你就是紧张。你每次紧张都睡不着。上次公司上市前一晚,你也没睡着,在床上翻来覆去,差点把我挤下床。”
“那是你抢被子。”
“你还说你不紧张。”刘艺菲走进卫生间,关上门,门缝里传来她刷牙的声音,含混不清地哼着一首歌。
....
两个人吃了早饭,换好衣服,出门。
姜宇没叫司机,自己开车。黑色的SUV驶出别墅区,汇入早高峰的车流。
北京的交通一如既往地拥堵,二环路上的车像蜗牛一样往前爬,一辆挨着一辆,连成一条钢铁的河流。
刘艺菲坐在副驾驶,看着窗外,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紧张吗?”姜宇问。
“有一点。你呢?”
“也有一点。”姜宇承认了。他握方向盘的手比平时用力,指节微微发白。
两个人同时笑了,协和医院的门诊楼人来人往,挂号窗口排着长队。
姜宇提前挂了号,没排队太久就进了诊室。
医生是个五十多岁的女医生,戴着金丝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上别着工牌,表情严肃但说话很温和。
“末次月经什么时候?”医生问,手里拿着笔,准备在病历本上写字。
刘艺菲想了想,说了一个日期。
医生在电脑上算了一下,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屏幕上跳出几行字。
“停经五周左右。先去做个B超,确认一下。B超在二楼,左转走到头。做完拿着单子回来找我。”
B超室在另一栋楼,连接两栋楼的走廊很长。刘艺菲走得很慢,姜宇跟在她旁边。两个人像在散步,不是在赶路。
B超的探头在刘艺菲的小腹上滑动,凉凉的凝胶涂在皮肤上,她忍不住缩了一下。
医生盯着屏幕,表情没什么变化,鼠标在屏幕上点了几下,量了几个数据。
过了几十秒,她指了指屏幕上一个小小的、像豆子一样的阴影,形状像一颗花生,蜷缩着,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
“看到了,孕囊。大小符合五周。胎儿心跳也有,每分钟一百多次,正常。”医生语气平淡。
刘艺菲躺在检查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眼泪突然就掉下来了。
“医生,是真的怀孕了?”她的声音有点抖,带着鼻音。
“真的。恭喜你。”
姜宇站在旁边,握住刘艺菲的手。
她的手凉凉的,手心有点湿,手指微微发抖。
出了医院,刘艺菲一直没说话。姜宇揽着她的肩,两个人慢慢走出医院大门。
.....
回到家,姜宇把刘艺菲按在沙发上,给她盖了一条毯子。
毯子是浅灰色的羊绒毯,软得像云朵。他把毯子从她脖子一直裹到脚踝,只露出一张脸,像在包一个粽子。
然后他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试了试温度,不烫嘴不凉胃,刚好。
他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她右手边,杯垫下面还垫了一张纸巾,怕水滴到桌上。
“你别动。想吃什么?我给你做。酸菜鱼?糖醋排骨?番茄炒蛋?还是我给你煮碗面?”
“我不饿。”
“不饿也要吃。你现在是两个人,营养要跟上。你不饿,宝宝饿。”姜宇一本正经地说,表情严肃得像在开董事会。
刘艺菲看着他笑了:“你至于吗?我才五周,肚子都没鼓起来,你就要把我当国宝养?我又不是熊猫,不用这么伺候。”
“五周也是孕妇。孕妇就得有人照顾。你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一级保护动物。”
“你才是动物。”刘艺菲瞪了他一眼,但嘴角的笑意出卖了她。
“我不用你照顾,我自己能照顾自己。”
“你不能。你连自己什么时候来大姨妈都不记得,怎么照顾自己?你连白衬衫挂在哪里都找不到,怎么照顾自己?”姜宇说完就后悔了,因为他看到刘艺菲的脸又红了。不是害羞,是“你又提那件事”的恼怒。
“姜宇!你还说!”
“不说了不说了。总之,从现在起,你不能再穿高跟鞋了。”
“什么?不穿高跟鞋?我那么多高跟鞋怎么办?好几万一双呢!有的还没穿过!挂在衣帽间里吃灰?”
“放着。等生完再穿。生完再穿也一样,鞋子又不会过期。”
“通告怎么办?活动怎么办?那些品牌方找我去,不穿高跟鞋穿什么?运动鞋?那像什么样子?”
“穿平底鞋。你穿什么鞋都好看,不差那几厘米。你要是担心品牌方不高兴,我去跟他们说。我的面子,他们还是会给的。”
刘艺菲被他这套说辞逗笑了,笑完又板起脸:“那不行。有些活动必须穿礼服,礼服必须配高跟鞋。这是规矩,你不懂的。”
“那就推掉。合同签了的,赔钱。多少钱我出。你现在是孕妇,任何可能影响你健康的事都不能做。高跟鞋站久了脚肿,礼服勒肚子,这些都不行。”
“我才五周,勒什么肚子?肚子还是平的。”
“五周也是孕妇。从今天起,你就是孕妇。孕妇最大。”
刘艺菲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不是在开玩笑。姜宇这个人,平时什么事都好商量,什么话都好说,但涉及到她的健康和安全,他是半步都不会退的。这种“独断专行”,让她又好气又好笑。
“行吧。”她妥协了,叹了口气,“那你能不能让助理把下周的几个活动取消?我本来也不想去了,累死了。还有那个什么电影节的评委,我也不想当了,你帮我推掉。”
“已经取消了。昨晚你睡着的时候,我给张绍打了电话,让他把所有通告都停了。通告、会议、采访、评委、代言活动,全部停掉。至少停三个月。”
刘艺菲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微张开,像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事情。
“你昨晚就安排了?”
“嗯。确认怀孕之前,我就想好了。不管结果如何,你都需要休息。如果没怀,是因为你太累了,该休息。如果怀了,更要休息。昨天晚上你睡着之后,我给张绍打了半小时电话,把所有工作梳理了一遍。能推的推,不能推的延期,延不了的就赔钱。张绍说‘老板你疯了吧’,我说‘我没疯,我老婆怀孕了’。他说‘那确实该推’。”
刘艺菲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靠回沙发上,抱着靠垫,把脸埋在靠垫里,闷闷地笑了。
“你这个人,真是……什么都想好了。”
“那当然。我是你老公。”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小橙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达过来了,跳上沙发,在刘艺菲腿边蜷成一团,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姜宇。”
“嗯?”
“你说,这个孩子会像谁?”
“像你。”
“你怎么知道?万一像你呢?”
“我希望像你。像我不好看。我长得一般,你长得好。女儿像你好看,儿子像你好看。像我,我怕他将来找不着对象。”
“你哪里不好看了?你很帅。你不知道吗?网上有人评过‘最帅CEO’,你排第一。”
“那是网友瞎评的。CEO里就我一个年轻的,不排我排谁?他们没得选。”
“你就是帅。我刘艺菲的男人,怎么可能不帅?”
姜宇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发,手指在她的发丝间穿过,很滑,很软。
“在你眼里当然帅。别人不一定这么认为。但你说了算,你说帅就帅。”
.....
下午,两个人给双方母亲打了电话。
周慧文的电话先打的。
姜宇拨通电话,开了免提,把手机放在茶几上。
“妈,您醒了吗?我跟您说个事。”
“醒了醒了。刚才在沙发上眯了一会儿,电视还开着呢。什么事?你说。”
姜宇看了刘艺菲一眼,刘艺菲点了点头,用口型说“你说你说”。
“妈,茜茜怀孕了。今天去医院查的,五周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三秒钟。
然后是一声尖叫。
那声尖叫大到连小橙子都被吓了一跳,从沙发上跳下来,躲到茶几底下,只露出两只绿莹莹的眼睛,警惕地盯着手机。
东东也从猫窝里探出头来,耳朵转了转,又缩回去了。
“什么?!怀孕了?!真的假的?!你再说一遍!你妈我心脏不好,你别逗我!”
“真的。协和医院查的,B超都做了。医生亲口说的,有胎心了。”
“哎呦喂!我的老天爷!”周慧文的声音大到手机都在震,连旁边的刘艺菲都忍不住捂了捂耳朵。
“多久了?五周?那就是一个多月了?你们怎么现在才告诉我?上次打电话怎么不说?”
“妈,我们也是昨晚才知道的。今天一早去医院确认了,这不就给您打电话了吗?第一时间通知您。”
“好好好,你们等着,我马上过来!我收拾收拾就去北京!你爸也去!他在旁边呢,他都听到了,脸都红了,比我还激动!”周慧文的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语速飞快,像是在念绕口令。
“妈,您别急,慢慢来。不用今天来,明天也行。高铁票好买。”
“等不了!我坐高铁去,四个小时就到了!你爸开车送我去车站!我现在就去收拾行李!”说完,电话就挂了,连再见都没说。
姜宇和刘艺菲对视了一眼,笑了。周慧文的反应,在他们预料之中,但还是比想象中更激烈。
接着打给刘小丽。刘艺菲拨的电话,声音有点紧张。虽然刘小丽一直盼着抱外孙,但真到了这一天,她还是有些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妈,您干嘛呢?”刘艺菲故作轻松地问。
“看电视。怎么了?声音怎么不对劲?是不是又跟小宇吵架了?我跟你说,你别老发脾气,小宇工作忙,你要体谅他。”
“没有吵架。我跟他好着呢。我跟您说个事。”
“什么事?你说。”
刘艺菲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然后说:“妈,我怀孕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大约两秒钟。
然后刘小丽的声音颤抖了,像风吹过树叶,沙沙的,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感动。
“真的?”
“真的。今天在协和查的,B超都做了。医生说五周了,有胎心了。”
“哎呦……”刘小丽的声音开始发颤,带着哭腔,“妈这就来北京。你们等着,我马上买票。你周阿姨知道了吗?”
“知道了,她说马上来。”
“那我也马上来。你们在家等着,别乱跑。茜茜,你从现在开始,不能跑不能跳,不能穿高跟鞋,不能吃凉的,不能——算了,见面再说。你在家好好待着,哪儿也不许去。”
“知道了妈。您别哭。”
“妈没哭。妈高兴。”刘小丽吸了吸鼻子,声音闷闷的,“妈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从你谈恋爱那天起就在等,等了这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挂了电话,刘艺菲把手机放在茶几上,靠在沙发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我妈也哭了。两个妈都哭了。”
“意料之中。你妈盼孙子盼了多久了?你妈每次打电话都暗示,我妈每次打电话都明示。她们等这一天,等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你说,她们会不会在路上碰见?”
“有可能。北京到西安和北京到武汉,时间差不多。说不定同一趟高铁。”
“那我得告诉她们,别在车站吵起来。”
“吵什么?”
“抢着照顾我呗。”刘艺菲笑了,“你妈说她来照顾我,我妈说她来照顾我。到时候两个人都在,天天比谁炖的汤好喝,谁做的菜好吃。我可怎么办?”
“你享福呗。两个妈伺候你,你还不乐意?”
“我怕她们累着。”
“让她们累。她们高兴。你让她们闲下来,她们反而不高兴。”
.....
下午四点多,周慧文和刘小丽同时到达。
门铃响的时候,姜宇去开门。
门一开,周慧文和刘小丽就冲了进来,两个人手里都大包小包的,有保温袋、有行李箱、有手提袋,还有一袋子水果。
“茜茜呢?茜茜在哪?”周慧文进门就喊,声音大到楼上的东东都喵了一声。
刘艺菲从沙发上站起来,还没站稳,就被两个母亲一左一右扶住了。
周慧文扶着她的左胳膊,刘小丽扶着她的右胳膊,像在扶一个不能自理的病人。
“别起来别起来!坐着坐着!”刘小丽按着她的肩膀。
“小心点,动作别太大。你现在不能猛地站起来,会头晕。”周慧文扶着她坐下。
刘艺菲被夹在中间,哭笑不得:“妈,我才五周,肚子都没鼓起来,不用这么紧张。我昨天还跑步来着,没事。”
“什么?你跑步了?!”两个母亲异口同声,声音大到姜宇都忍不住缩了缩脖子。
“不跑了不跑了,以后再也不敢了。”刘艺菲赶紧认错。
“五周也要注意。前三个月最要紧,最容易……”周慧文没说完,被刘小丽打断了。
“呸呸呸,别说那些不吉利的话。茜茜身体好,没事的。”刘小丽白了周慧文一眼,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袋,“我给你带了红枣枸杞汤,你周阿姨亲手熬的,炖了一上午,枸杞都炖化了。来,趁热喝。”
刘小丽也不甘示弱,从包里掏出一个保温桶:“我给你带了排骨莲藕汤,你最爱喝的,我早上起来炖的,炖了两个小时。排骨是土猪的,莲藕是洪湖的,都是好东西。”
刘艺菲看着面前两碗汤,一碗红的,一碗白的,热气腾腾,香味交织在一起。她不知道该先喝哪个,两碗都喝怕撑,喝一碗怕另一碗不高兴——不是她不高兴,是另一个妈不高兴。
“两碗都喝。”姜宇在旁边说。
“你闭嘴。”刘艺菲瞪了他一眼,但还是端起红枣枸杞汤喝了一口,又端起排骨莲藕汤喝了一口。
“好喝。都好喝。”
两个母亲满意地笑了,坐在她两边,一人拉着她一只手,像在审问犯人一样。
“孕吐了吗?有没有恶心?吃不下东西?闻不了油烟味?”周慧文问,表情认真得像在问诊。
“还没有。医生说一般六周以后才开始。我现在还能吃能睡,就是容易累。”
“那就好。趁现在能吃,多吃点。你想吃什么?妈给你做。酸的?辣的?甜的?妈什么都会做。”刘小丽说。
“我也不知道想吃什么。就想吃酸的。昨天半夜突然想吃酸梅,姜宇翻遍了冰箱没找到,最后给我泡了一杯柠檬水,加了三片柠檬,酸得我牙都快倒了。”
“酸的?酸儿辣女!”周慧文眼睛一亮,像发现了新大陆。
“那可不一定,我怀茜茜的时候也爱吃酸的,生的是闺女。这不准的。”刘小丽反驳。
“我怀小宇的时候爱吃辣的,生的儿子。你这酸儿辣女不准的。但还有一种说法,酸儿辣女只是参考,还要看别的。”
两个母亲又开始辩论,一个说酸儿辣女有道理,一个说亲身经历证明不准。刘艺菲夹在中间,无奈地看了姜宇一眼。姜宇耸耸肩,表示“我也没办法,你别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