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马奖回来的那一周,刘艺菲忙得像一只高速旋转的陀螺。
北电演讲、导演协会报告、青年电影人座谈会、品牌方答谢会、媒体专访……通告一个接一个,会议一个连一个。
姜宇看在眼里,疼在心里,但也没说什么。
他知道刘艺菲的性格,工作起来不要命,谁劝都不好使。
他只能每天变着花样给她炖汤,早上送她出门的时候在她包里塞一袋坚果和两块巧克力,晚上等她回来的时候把拖鞋摆好、洗澡水放好、客厅的灯调到最暗的暖光。
到了第四天,情况开始不对劲了。
那天早上,刘艺菲在衣帽间里翻箱倒柜,找一件她前几天还穿过的白色衬衫。
找了十分钟没找到,衣帽间被她翻得像被抢劫过一样,衣服从架子上扯下来堆了一地,鞋子东一只西一只,包包从挂钩上掉下来扣在地上。
她从衣帽间探出头来,声音里带着一股火药味,那语气像是有人欠了她几百万没还。
“姜宇!我那件白衬衫呢?就是领口有刺绣的那件!昨天我还看见的,今天怎么就不见了?”
姜宇正在厨房煎蛋,锅里的油花滋滋地响着,蛋黄在蛋白中间微微晃动。
他听到喊声探出头来,手里还拿着锅铲,围裙上沾了一点面粉,鼻尖上也有白白的粉末。
“哪件?你有好几件白衬衫。衣柜里挂着的那个?还是抽屉里叠着的那个?”
“就是那件!前两天还穿的!领口有小雏菊刺绣的那件!你收哪去了?”
“我没收啊。你是不是落在车上了?你那天在车上换的衣服,可能落后座了。”
“不可能!我明明记得挂在衣帽间了,就挂在这个位置!”刘艺菲的声音又高了八度,像一根绷紧的琴弦,随时要断。她的脸涨得有点红,眉头皱成一团,整个人散发着一种“不要惹我”的气场。
姜宇关了火,擦了擦手,慢悠悠地走进衣帽间。
他看了一眼满地的衣服,又看了一眼气鼓鼓的刘艺菲;她的头发还没梳,乱蓬蓬地堆在头顶,脸上还带着起床气,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黑眼圈。
他忍住笑,伸手从她身后的架子上取下那件白衬衫。
它就挂在刘艺菲头顶上方二十厘米的地方,白色的衣架,白色的衬衫,和白色的架子几乎融为一体。
她翻箱倒柜的时候一直没抬头看,只顾着在下面扒拉。
“是不是这件?”
刘艺菲回头一看,脸一下子红了。不是害羞,是恼羞成怒。
“你故意的!你不早说!”她一把抢过衬衫,瞪了姜宇一眼,那眼神像是要把他的脸瞪出两个洞来。
姜宇站在衣帽间里,摸了摸鼻子,哭笑不得。
这是刘艺菲第一次对他发这么大的火。
不是因为什么大事,不是因为钱,不是因为感情,是因为一件挂在头顶的衣服。
他当时没多想,以为她就是太累了,连续几天早起晚归,高跟鞋站几个小时,对着媒体笑到脸僵,换谁谁不累?
...
第二次发生在第六天晚上。
刘艺菲刚从一场品牌方的晚宴回来,穿着十厘米的高跟鞋站了将近四个小时。
那双鞋是品牌方特意送来的限量款,好看是真好看,但跟是真高,鞋头是真窄。
她的脚后跟磨破了皮,贴了两层创可贴都没用,血都渗出来了。
她进门就把鞋踢飞了。两只鞋一只飞向鞋柜,一只飞向客厅,在地板上弹了两下,歪歪扭扭地躺在茶几底下。
她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到沙发前,整个人摔进去,像一摊被太阳晒化的冰淇淋,四肢摊开,脸埋在靠垫里。
姜宇从厨房端出一碗银耳莲子羹,放在茶几上。
“喝点甜的,暖暖胃。今天降温了,外面风大。”
刘艺菲从靠垫里抬起脸,看了一眼那碗羹,眉头又皱了起来,皱得能夹死一只蚊子。
“又是甜的?我这几天吃了好多甜的,蛋糕、巧克力、奶茶、甜的羹——你能不能换个花样?我又不是蚂蚁,不用天天吃甜的!”
“那你明天想吃什么?酸的?辣的?我给你做。酸辣土豆丝?醋溜白菜?还是麻辣香锅?”
“不想吃。什么都不想吃。看见吃的就烦。”刘艺菲把脸埋回靠垫里,声音闷闷的,像隔了一层棉花。
姜宇在她旁边坐下,沙发垫陷下去一块,刘艺菲的身体随着垫子往他那边滑了滑。他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温度正常,不烫。
“是不是不舒服?头疼?还是胃不舒服?”
“没有。就是烦。烦所有事。烦通告,烦会议,烦穿高跟鞋,烦笑到脸僵,烦回答同样的问题一百遍‘刘导你拿金马最佳导演什么感受?’‘刘导你的下一部电影什么时候拍?’‘刘导你怎么平衡导演和演员的身份?’烦死了!他们能不能换几个问题?”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像是犹豫了一下,“烦你。”
最后两个字说得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地上,但在安静的客厅里,姜宇听得一清二楚。
他没有生气,反而笑了。
“烦我什么?”
“烦你什么都不烦。你为什么不烦?你每天笑眯眯的,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好像天塌下来都跟你没关系。你不累吗?你不烦吗?你就不能也发一次脾气让我看看吗?”刘艺菲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姜宇想了想,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目光温柔得像一碗刚出锅的粥。
“因为我知道你在外面很辛苦,我要是再烦,你更难受。两个人总得有一个是稳的,不能一起炸。”
刘艺菲愣了一下,然后别过头,嘟囔了一句:“你就会说好听的。”
“不是好听的,是真的。”姜宇把银耳莲子羹端到她面前,用勺子搅了搅,热气升腾起来,带着红枣的甜香,“喝了吧,凉了就不好喝了。我熬了一下午,银耳都炖化了。”
刘艺菲接过碗,喝了两口,放下,又靠回沙发上,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她突然睁开眼,侧头看着姜宇。
“姜宇。”
“嗯?”
“你刚才说我是不是大姨妈要来了?”
姜宇一愣:“我说了吗?”
“你说了。你摸我额头的时候,嘴里念叨了一句‘是不是大姨妈要来了’。我听到了。你声音不大,但我耳朵好使。”
姜宇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说了。
他当时觉得刘艺菲脾气突然变大了,不像是她的性格,下意识就嘀咕了一句。那种嘀咕就像老中医看见病人先看舌头一样,条件反射。
“你还真信这个?”刘艺菲瞪着他,但眼神里的火药味已经散了大半。
“不是信,是科学。女性经期前会有情绪波动,正常的。雌激素和孕激素水平变化,会影响情绪。不是你的错,是激素的错。”
“那你觉得我是因为那个才发脾气的?”
“我没说,你自己说的。我可没诊断你,我不是医生。”
刘艺菲被噎住了,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她靠在沙发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是在算什么。
过了一会儿,她的表情变了。
“姜宇。”
“嗯?”
“我大姨妈……好像很久没来了。”
姜宇正在收拾碗勺,手停在半空中,像被按了暂停键。他转过头,看着她的眼睛。
“多久?”
刘艺菲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眉头越皱越紧。她在心里默默数着日子,嘴唇微微翕动,像在念咒语。
“好像……一个多月了。上次来是什么时候?九月底?不对,十月初?我记不清了。反正很久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你是说……”
“我不知道。你别问我。”刘艺菲从沙发上坐起来,表情有些慌乱。
她拿起手机,翻了翻日历,又放下,站起来在客厅里走了两步,又坐下。
姜宇看着她来来回回走了好几趟,心里有了一种预感。
说不上是惊喜还是紧张,像坐过山车到了最高点,车头朝下,下一秒就要俯冲下去。
“要不要测一下?”
“怎么测?”
“买验孕棒。”
刘艺菲又沉默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
“你让助理去买。别自己去。你现在出去被记者拍到买验孕棒,明天热搜第一。标题我都替你想好了‘姜宇深夜出入药店,疑似刘艺菲有喜’。然后全网开始猜,猜三天三夜,最后得出结论:肯定怀了。然后我们还没准备好,就要面对所有人的祝福和追问。”
姜宇拿起手机,给助理发了一条微信。
没有打字,发的是语音,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手机能收到。
“你去附近的药店,买个验孕棒。买两个,不同牌子的。一个贵的,一个便宜的,对比一下。注意别被人看到。买完放袋子里,门铃按一下就走,别等开门。”
助理秒回,就一个字:“好。”
干脆利落,像一个执行秘密任务的特工。
.....
助理的动作很快,不到二十分钟,东西就送到了门口。
门铃响了一声,只有一声,短促而精准。
姜宇去开门,门口没有人影,只有地上一个不透明的黑色袋子,系着死结。
姜宇弯腰捡起袋子,关上门,把袋子拿到卫生间。
他走路的时候脚步很轻,像是在运送一件易碎品。
刘艺菲坐在沙发上,抱着靠垫,东东不知道什么时候跳到了她腿上,缩成一团,也在看着那个黑色袋子。
刘艺菲的眼睛盯着姜宇手里的袋子,像在看一颗即将引爆的定时炸弹,又像在看一个从天而降的礼物盒,不知道里面装的是惊喜还是惊吓。
“你来还是我来?”姜宇站在卫生间门口问。
“你来。不,我来。算了,还是你来。”刘艺菲说话都开始结巴了,语序混乱,逻辑不清,像一个考试前紧张到忘词的学生。
“我来吧。你坐着等。你现在的状态,我怕你把验孕棒掉马桶里。”
“你才掉马桶里!”刘艺菲白了他一眼,但还是乖乖坐在沙发上没动。
他在卫生间里拆开包装,仔细读了说明书。验孕棒的原理很简单,尿液滴上去,等几分钟,一条杠没怀孕,两条杠怀孕。
他买了两个牌子的,一个贵的进口的,一个国产的,结果应该是一致的。
准备好之后,他把验孕棒放在台面上,洗了手,走出来。
“等五分钟。”
“五分钟?这么久?能不能快点?”刘艺菲盯着卫生间门,好像那扇门随时会炸开,又好像那扇门后面藏着全世界最重要的秘密。
“五分钟很快。你刷个朋友圈就过去了。或者我给你讲个笑话?”
“我刷不下去。笑话也听不进去。你陪我坐。”刘艺菲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姜宇坐下来,揽住她的肩。两个人就这么坐着,谁都没说话。客厅里的钟在墙上滴答滴答地走,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那么长。小橙子从刘艺菲腿上跳下去,溜达到猫窝里,蜷成一团,对两个主人的紧张毫不在意。
四分钟的时候,刘艺菲说:“去看看。”
“还差一分钟。”
“一分钟也是时间。去看看!现在!立刻!马上!”刘艺菲推了推他,力道不小,差点把他从沙发上推下去。
姜宇站起来,走进卫生间。他看了一眼台面上的验孕棒,愣住了。
两条杠。
红的,很清晰,很刺眼。像两盏红灯,在白色的台面上格外醒目。
进口的那个显示两条杠,国产的那个也显示两条杠,颜色都很深,不是那种模糊的、需要仔细辨认的浅色。
他拿起另一个牌子的,也是一样的结果,两条杠。
他盯着那两根验孕棒看了好几秒,脑子里闪过无数个念头,但每个念头都像烟花一样在脑海里炸开,还没来得及抓住就散了。
刘艺菲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过来,站在他身后,踮着脚尖往台面上看。她的头发蹭着他的后背,痒痒的。
“怎么样?”
姜宇转过身,看着她,表情说不上是惊喜还是紧张,总之很复杂。他的嘴角想往上翘,但又有点僵硬,像是面部肌肉不太听使唤。
“两条杠。”他说。
“两条杠是什么意思?”刘艺菲的声音有点抖,像冬天站在风口里说话。
“怀孕了。”
卫生间里安静了。
安静得能听到水龙头没拧紧的滴水声,一滴,一滴,一滴。能听到两个人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打鼓。
刘艺菲盯着姜宇的脸,又低头看了看台面上的验孕棒,伸出手拿起来,对着灯光照了照。两条红色的线,一深一浅,但都很清楚。她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好像在确认这不是自己的幻觉。
“会不会是假的?”她问,声音里带着一丝侥幸。
“测了两次,两个牌子,结果一样。你觉得呢?全世界最贵的验孕棒和最便宜的验孕棒都说同一个结果,你信哪个?”
刘艺菲放下验孕棒,靠在洗手台边,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再吸一口气,再吐出来。像一个在练习深呼吸的孕妇——不,她已经是孕妇了。
“所以……”
“所以你要当妈妈了。”
“你要当爸爸了。”
两个人同时说出这句话,然后同时沉默了。
过了好几秒,刘艺菲突然笑了,笑得有点无奈,有点甜蜜,有点的不可思议。
“婚礼还没办呢。”
姜宇也笑了:“先上车后补票,常事。我国这种情况多了去了,不是第一个,也不是最后一个。”
“谁跟你先上车后补票?我们是领了证的!合法的!红本本都压在床头柜里呢!”
“对对对,合法,完全合法。就是婚礼还没办。”
“那怎么办?挺着肚子穿婚纱?你想让我在婚礼上当大肚婆?”刘艺菲瞪着他,但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大肚婆怎么了?大肚婆也好看。你什么样子都好看。你要是担心婚纱穿不上,咱们就定做。你要是担心显肚子,咱们就把婚纱做高腰的。你要是担心别人说闲话,咱们就——让他们说。反正嘴长在他们身上。”
“你就会说好听的。”刘艺菲捶了他一下,这次力道很轻,像在挠痒痒。
.....
两个人从卫生间走出来,坐在沙发上。
刘艺菲把腿盘起来,把靠垫抱在怀里,下巴搁在靠垫上。姜宇坐在她旁边,手搭在她肩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她的头发。
“姜宇。”
“嗯?”
“你高兴吗?”
“高兴。”姜宇说,声音很轻但很笃定,“你呢?”
“我也高兴。就是有点……突然。没想到这么快。我以为还要等一等,等婚礼办完,等房子装修完,等一切都准备好。”
“快吗?我们在一起这么多年了,不快。”
刘艺菲想了想,好像也是。从认识到现在,好几年了。领证也快一年了。如果现在怀孕,不算快,也不算晚。卡在中间,刚刚好。
“就是婚礼还没办。”她又念叨了一句,像一张卡住的唱片,在同一句歌词上反复循环。
“补办。大办。放心,不会让你委屈。”姜宇亲了亲她的头发,“等宝宝出生了,咱们抱着宝宝一起走红毯,让全世界看看,我们一家三口。”
“一家三口?你想得美。万一是个女儿呢?一家三口不对,一家三口也对的,爸爸妈妈和女儿,就是三口。”
“我说的是你、我、宝宝。三个人,一家三口。不管是儿子还是女儿,都是一家三口。”
刘艺菲笑了,往他怀里拱了拱。
....
第二天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姜宇就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