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后的第三天,姜宇原本的计划是飞往深圳,考察几家潜在的被投企业,并和华为团队进行初步接触。
然而,上午八点半,他刚在首都机场的贵宾厅坐下,陈景明就神色匆匆地走来,俯身在他耳边低语:“老板,计划有变。刚才接到两个电话,我们可能需要取消深圳之行。”
姜宇抬起头:“什么情况?”
“第一个电话来自发改委的一个朋友,很隐晦地透露,主管经济工作的领导看到了您的发布会报道,非常感兴趣,想‘找时间听听年轻人的想法’。”
陈景明压低声音,“第二个电话更直接,是科技部办公厅打来的,说分管高新技术的副部长希望明天上午能和您‘交流一下’。”
姜宇放下手中的咖啡杯。
这两个邀约的分量,他心知肚明。
“具体时间呢?”
“都没定,说看您的时间。”陈景明说,“话里话外的意思,是越快越好。我估计,他们可能已经通过气了。”
姜宇思考片刻。
政府高层主动约见民营企业负责人,在2009年初这个时间点并不多见。
特别是他这种“突然冒出来”的年轻富豪,更容易引起关注或者说,审视。
“取消深圳的行程吧。”他做出决定,“改签机票,我们回市区。另外,帮我联系周牧,如果高层要听想法,我们需要准备得更充分。”
“明白。”陈景明立即行动。
一小时后,姜宇回到万达广场的办公室。
早晨的阳光透过落地窗洒进来,在橡木地板上投出明亮的光斑。
他站在窗前,看着楼下已经开始忙碌的长安街,心里盘算着这次会面的意义。
是机会,也是考验。
如果他只是普通的富豪,高层可能不会如此关注。
但他在发布会上的表态,设立十亿美元基金、重点投资中美创新企业、强调科技报国;这些触动了某些敏感的神经。
2009年初的中国,刚刚度过全球金融危机的第一波冲击。
四万亿计划已经出台,经济转型升级的压力巨大。
高层迫切需要寻找新的增长点,寻找能够带领中国突破技术封锁的“尖兵”。
姜宇和他的追光控股,恰好在这个时候,以这样一种高调的方式进入了视野。
.......
上午十点,周牧风尘仆仆地赶到了。
他直接从机场过来,连行李箱都拖进了办公室。
“老姜,什么情况这么急?”周牧把电脑往书桌一放,抓起桌上的矿泉水猛灌了几口。
“高层可能要见我们。”姜宇言简意赅,“主管经济和科技的两位领导。”
周牧的手停在半空,瓶子里的水晃了晃:“您是说……那种‘高层’?”
“对。”姜宇点头,“所以我们需要准备。他们可能会问什么问题?我们应该讲什么?讲到什么程度?这些都需要仔细斟酌。”
三人围坐在会议桌前。
陈景明已经准备好了几份材料:追光控股的业务介绍、技术布局、投资清单、未来规划。
“首先,我们要明确一点,”姜宇开口,“这次会面不是汇报工作,而是交流。高层想听的,不是我们赚了多少钱、投了哪些项目,而是我们对未来的判断,对中国科技发展的建议。”
周牧眼睛一亮:“那就是要讲趋势、讲方向?”
“对。”姜宇说,“而且不能只讲好听的,要讲真话,讲问题,讲挑战。特别是那些可能被‘卡脖子’的领域。”
陈景明有些犹豫:“老板,有些话会不会太敏感了?比如芯片、操作系统这些,大家都知道有问题,但公开场合……”
“所以要把握分寸。”姜宇说,“我们以企业家的视角,讲市场判断、讲技术趋势、讲国际竞争。不涉及政策评价,不涉及具体部门,只讲事实和逻辑。”
接下来的一整天,三人关在会议室里,反复推演可能的问题和回答。
姜宇凭借前世的记忆,梳理了2009年之后全球科技发展的几个关键节点:
智能手机的全面普及、移动互联网的爆发、云计算成为基础设施、人工智能从实验室走向应用、新能源革命、生物科技突破……
以及,中美科技竞争的关键领域:芯片设计、芯片制造、光刻机、操作系统、工业软件。
“这些领域,我们现在和美国的差距有多大?”陈景明问。
周牧作为技术负责人,最有发言权:“芯片设计,差距五年左右。我们调查有华为海思这样的企业,但生态和工具链落后;芯片制造,差距十年以上,最先进的制程完全依赖台积电;光刻机,差距二十年,ASML垄断了高端市场;操作系统,差距主要在生态,技术上可以追,用户习惯和开发者生态需要时间;工业软件,差距全面,从CAD到EDA,几乎被欧美垄断。”
这些数字冰冷而残酷。
姜宇在笔记本上写下一行字:“追光的方向:云计算、AI、芯片。”
他圈出“芯片”两个字,想了想,在旁边标注:“从投资开始,从设计切入,长期布局制造。”
下午三点,科技部办公厅的电话来了,正式确认了会面时间:明天上午九点,地点在钓鱼台国宾馆。
“规格很高。”挂断电话后,陈景明说,“在钓鱼台见民营企业家,这很少见。”
姜宇深吸一口气:“那就更要做足准备了。”
........
第二天早晨八点二十,姜宇的车驶入钓鱼台国宾馆。
初春的钓鱼台,湖面还结着薄冰,岸边的柳树已经冒出嫩芽。
汽车沿着林荫道缓缓行驶,最后停在一栋古典中式建筑前。
一位穿着深色西装的工作人员早已等候在门口。
他看起来三十多岁,戴着眼镜,神情严肃但不失礼貌。
“姜总您好,我是科技部办公厅的小李。领导已经在等您了,请跟我来。”
姜宇今天特意穿得相对正式:深灰色西装、白色衬衫、深蓝色领带。
陈景明和周牧跟在他身后,两人同样着装严谨。
穿过一条长廊,来到一个宽敞的会客室。
室内布置简洁雅致,红木家具,墙上挂着水墨山水画。
最引人注目的是整整一面墙的书架,摆满了各类书籍和文件。
会客室里已经坐了四个人,看到姜宇进来,他们都站了起来。
“姜宇同志,欢迎欢迎。”说话的是位六十岁左右的长者,头发花白,精神矍铄。姜宇认出他是主管科技工作的副部长,姓张,在新闻里见过。
“张部长好。”姜宇上前握手。
“这位是发改委的王司长。”张部长介绍旁边一位五十多岁的官员,“王司长负责高技术产业司,对你的‘追光未来基金’很感兴趣。”
“王司长好。”
“这位是工信部的赵处长,负责集成电路推进工作。”张部长继续介绍,“这位是中科院的刘院士,半导体领域的专家。”
一一握手后,众人落座。
工作人员端上茶水,然后秘书退了出去,轻轻带上门。
会客室安静下来。
张部长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微笑道:“姜宇同志,首先祝贺你啊。这么年轻,就做出了这么大的成绩,不容易。你的发布会我们看了,讲得很好,有格局,有情怀。”
“张部长过奖了。”姜宇谦逊地说,“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事。”
“不,不是过奖。”王司长开口了,语气温和但有力,“你的‘追光未来基金’,十亿美元规模,专门投资创新企业,这个决心很大。我们想知道,你为什么会做这个决定?毕竟,做投资赚钱的方式很多,为什么选择这条最难的路?”
这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关键。
姜宇坐直身体,认真回答:“王司长,这其实源于我自己的创业经历。我和周牧创业时,最困难的就是没钱、没资源。我们知道方向是对的,技术是可行的,但就是缺那‘第一桶金’。后来我们侥幸成功了,我就想,中国还有多少像我们当年那样的团队,因为缺一点支持而倒在了黎明前?”
他顿了顿,继续说:“至于为什么选择创新投资,因为我们相信,未来十年、二十年,改变世界的一定是科技。而科技的进步,需要有人愿意为不确定性买单,为长期价值投资。追光赚了一些钱,我们有责任、也有能力来做这个‘买单人’。”
张部长点点头,看向周牧:“周牧同志,你是技术负责人。从你的角度看,现在全球科技发展的趋势是什么?我们中国的机会在哪里?”
周牧显然有些紧张,但他毕竟是技术出身,谈到专业领域立刻自信起来。
“张部长,我认为现在正处在两个技术浪潮的交汇点。一是移动互联网的全面爆发,智能手机将改变所有人的生活方式;二是人工智能从理论走向应用,将重塑所有行业。”
他越说越流畅:“中国的机会在于,我们有全球最大的市场、最完整的产业链、最勤奋的工程师队伍。在互联网应用层面,我们已经开始领先;但在底层技术,芯片、操作系统、算法框架等方面,还有很大差距。如果能补上这些短板,中国完全有可能在下一轮科技革命中占据主导地位。”
刘院士听得频频点头:“小周说得很到位。那依你看,这些短板要怎么补?”
这个问题很专业,也很敏感。
周牧看了看姜宇,得到肯定的眼神后,继续说:“刘院士,我认为需要多管齐下。第一,国家加大基础研究投入,这是长线;第二,企业加强应用研发,用市场牵引技术;第三,也是最重要的,培养和留住顶尖人才。我们现在最缺的不是钱,是人才。”
“说得好。”张部长赞许道,“人才确实是关键。姜宇同志,我听说你们在硅谷有个很大的团队,挖了不少华人工程师回来?”
“是的。”姜宇回答,“我们北美公司有两百多人,其中80%是华人。我们有一个‘归国计划’,为愿意回国的工程师提供有竞争力的薪资、股权和研发自由。过去一年,我们已经通过这个计划引进了三十多位高端人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