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十六号,君悦酒店的套房内,大卫李推门进来。他手里拿着一份名单,走到林青辉和刘一菲面前。
“老板,奥斯卡那边的人到了。就在楼下大堂,一共四个人,领头的是学院的执行理事,叫马丁。他们带了两个手提箱,如果我没猜错,里面装着刻好名字的小金人。”
林青辉正坐在沙发上喝茶,听到这话,他转头看向刘一菲。
刘一菲正拿着一颗葡萄往嘴里送,动作也顿住了。
两人对视一眼,随即同步抬起手,扶住额头。
刘一菲把葡萄扔回盘子里,身子往后一仰,瘫在沙发上:“BBC跟着,《时代周刊》跟着,使馆的安保跟着,现在又来一帮奥斯卡的。咱们这一旦出门,那是要在柏林街头开大游行了。”
林青辉揉了揉太阳穴,现在的情况确实有些滑稽。
他们只要一出酒店大门,后面就浩浩荡荡跟了一群人。长枪短炮的摄像机,戴着耳麦的安保,拿着卫星电话的制片人。这阵仗,比德国总理出行还要夸张。
“他们什么意思?”林青辉问。
“马丁说,他们的任务是确保在二十六号颁奖典礼当晚,无论您在哪,都能第一时间把奖杯送到您手里。”
大卫李耸了耸肩:“哪怕您是在上厕所,他们也会在厕所门口架好摄像机,等着您出来领奖。他们带了全套的卫星直播设备,说是为了保证信号零延迟。”
林青辉叹了口气。
这帮丑国人,为了面子,为了收视率,真是把死缠烂打这四个字发挥到了极致。
“不能赶走吗?”刘一菲问。
大卫李摇头:“赶不走,他们住进了这家酒店,就在咱们楼下。这是公共场所,咱们没权利赶人。而且他们态度极好,说是来服务的,不是来捣乱的。”
林青辉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帘挑开一条缝。
楼下大堂门口,确实停着几辆商务车,几个穿着西装的人正站在车边抽烟,神情严肃。
林青辉放下窗帘,转过身:“让他们上来吧,既然来了,就见见。”
大卫李点头,转身出去。
几分钟后,门铃响了。
大卫李领着四个人走了进来,为首的马丁是个五十多岁的白人,手里提着一个金属箱子。
“林导演,刘女士。”
马丁一进门,就微微欠身,脸上挂着微笑:“冒昧打扰,代表学院向二位致意。”
“坐。”林青辉指了指对面的沙发。
马丁坐下,把那个金属箱子放在膝盖上,双手护着:“林导演,我们的来意,想必大卫已经跟您说了。这是学院的决定,也是为了表达对艺术家的尊重。”
“现在的局势特殊,我们也是为了弥补遗憾。学院希望,当那个时刻到来时,荣誉能跨越空间的阻隔,准时到达。”
“行了,客套话别说了。”
林青辉摆了摆手:“你们想跟着,可以。但我有几个条件。”
马丁立刻坐直了身体:“您请说。”
“第一,在二十六号之前,不要出现在我和一菲的视线里。我不希望吃饭、逛街的时候,旁边有人提着箱子盯着我。”
“没问题。”马丁答应得很干脆:“我们只负责待命,绝不干扰您的私人生活。”
“第二,如果我没拿奖,你们立刻消失。别在那搞什么安慰奖的戏码,我不需要。”
马丁愣了一下,随即点头:“当然。如果您没获奖,我们甚至不会打开这个箱子。”
“第三。”
林青辉指了指那个箱子:“如果真的拿了奖,直播的时候,我不希望看到任何带有政治色彩的引导。我只领奖,不发表任何关于那位新大头领的看法。”
“成交。”
马丁站起身,伸出手:“林导演,感谢您的配合。那我们就在楼下候着,直到26号颁奖礼结束。”
送走了奥斯卡的人,屋里终于清静了。
刘一菲看着关上的房门,摇了摇头:“这叫什么事啊,咱们是来参加柏林电影节的,结果屁股后面跟着一帮奥斯卡的人。”
“虱子多了不痒。”
林青辉重新坐回沙发上,拿起剧本:“随他们去吧。只要不耽误咱们拿金熊就行。”
……
二月十八号,柏林时间下午三点。
林青辉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起来,他接起电话,按下了免提。
“林导演,下午好。”
电话那头传来电影节主席迪特·考斯里克的声音:“我是迪特。”
“主席先生,下午好。”
“是这样的,明晚就是闭幕式颁奖典礼。我代表组委会,正式邀请您和刘女士,以及《小丑》和《逃出绝命镇》的剧组全体成员,务必出席明晚的晚会。”
务必这两个字,迪特咬得很重。
林青辉看了一眼刘一菲,刘一菲正在剥橘子,听到这话,把一瓣橘子递到林青辉嘴边。
“我们会准时到的。”林青辉吃下橘子,说道。
“太好了!组委会已经为您安排好了座位,就在第一排的正中间。另外,红毯的压轴位置也留给了您。”
“谢谢。”
挂断电话,林青辉抽了张纸巾擦了擦嘴。
刘一菲拍了拍手上的橘子皮屑:“看来稳了,主席亲自打电话,还用了务必,这要是没大奖,他也不敢开这个口。”
林青辉靠在椅背上:“意料之中。”
……
二月十九号,柏林电影节闭幕式当晚。
波茨坦广场上灯火通明,红毯两侧挤满了来自世界各地的影迷和记者。
一辆加长轿车停在红毯尽头,车门打开,林青辉先下了车。
刘一菲搭着他的手走下来。
紧接着,另一辆车上,华金·菲尼克斯走了下来。
再后面,是丹尼尔·卡卢亚和《逃出绝命镇》的主创团队。
两拨人马,汇合在一起。
“林!”
“Crystal!”
红毯两侧爆发出了巨大的欢呼声。
林青辉牵着刘一菲的手,走在最前面。华金和丹尼尔一左一右跟在身后。
这不仅仅是一个剧组,这是两个剧组的合体。
林青辉就像是一个带头大哥,领着他手下的两员大将,来柏林收账了。
走进电影宫,水晶吊灯洒下柔和的光,工作人员引导着他们来到第一排。
果然,位置是最好的,正中间的几个座位,贴着林青辉、刘一菲、华金的名字。
左边是《小丑》剧组的区域,右边是《逃出绝命镇》剧组的区域。
林青辉和刘一菲坐在中间,就像是楚河汉界的交界点,把两部电影连接在了一起。
姜闻坐在后排,探过头来:“嚯,这排面,左拥右抱啊这是。”
灯光暗下,舞台上的大屏幕亮起。
主持人安克·恩戈尔克走上台,说着开场白。
颁奖典礼正式开始。
前面的奖项颁发得很快。
最佳短片金熊奖颁给了葡萄牙导演迪奥戈·科斯塔的《小城二月》。
随后是各个单元的奖项。
现场的气氛逐渐热烈起来。
终于,到了主竞赛单元的颁奖环节。
杰出艺术贡献银熊奖(剪辑),颁给了《安娜,我的爱》的达娜·布内斯库。
最佳剧本银熊奖,颁给了《普通女人》的编剧团队。
阿尔弗雷德·鲍尔银熊奖,颁给了《糜骨之壤》。
评委会主席保罗·范霍文带着评审团成员走上台。
“获得最佳女演员银熊奖的是——”
保罗·范霍文拆开信封,看了一眼台下:“金敏喜,《独自在夜晚的海边》。”
台下响起了掌声。
金敏喜站起身,捂着嘴,一脸不可置信地走上台。
林青辉礼貌性地鼓掌。
奖项一个个揭晓,林青辉这边始终按兵不动。
但他并不着急,身边的刘一菲也很淡定,甚至还在低头研究这丝绒裙子会不会起静电。
“获得最佳男演员银熊奖的是——”
保罗·范霍文的声音提高了几分。
大屏幕上出现了几个候选人的特写。华金·菲尼克斯的脸出现在中间,他眼神有些放空。
“华金·菲尼克斯,《小丑》!”
现场爆发出了开场以来最热烈的掌声。
华金站起身,林青辉也站起来,给了他一个拥抱。
“去吧,那是你的。”林青辉拍了拍他的后背。
华金走上台,接过银熊奖杯。
他站在麦克风前,没有像电影里那样狂笑,也没有流泪。
他只是摸了摸奖杯的耳朵,声音低沉:“感谢林,他让我看到了镜子里的那个怪物,也让我学会了拥抱他。这个奖,属于亚瑟·弗莱克。”
接下来是最佳导演银熊奖。
保罗·范霍文重新拿起信封,这一次,他的目光直接锁定了台下的林青辉。
“这并不是一个艰难的决定。”
保罗·范霍文笑着说道:“因为他在一部电影里,展现出了令人窒息的控制力。获得最佳导演银熊奖的是——林青辉,《逃出绝命镇》!”
掌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是给林青辉的。
林青辉走上台接过银熊,对着台下晃了晃:“感谢评审团,感谢丹尼尔,感谢所有演员。”
说完,他就下来了。
回到座位,他把银熊放在华金的银熊旁边。
两座银熊,并排站着。
这时候,台下的观众和记者们开始窃窃私语。
最佳导演给了《逃出绝命镇》,那金熊呢?
按照惯例,大奖不兼得。难道《小丑》要空手而归?还是说……
“获得评审团大奖银熊奖的是——”
保罗·范霍文宣布:“《肉与灵》。”
匈牙利女导演伊尔蒂科·茵叶蒂上台领奖。
现在,只剩下最后一个大奖了。
最佳影片金熊奖。
柏林电影宫内,灯光聚焦在舞台中央。
此时,台下只剩下最后一座金熊奖尚未颁发。
按照惯例,评审团主席保罗·范霍文应该独自站在麦克风前,拆开那个决定命运的信封。
但此刻,这位荷兰导演并没有急着动作,他向舞台侧面招了招手。
电影节主席迪特·考斯里克整理了一下领结,大步走了出来,两人在舞台中央汇合。
这一反常的举动,让台下的记者们瞬间挺直了腰背,快门声响成一片。
姜闻坐在台下,身子往林青辉这边歪了歪,压低声音:“这俩老头要干嘛?唱双簧?”
林青辉没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刘一菲放在膝盖上的手,她的手心有点潮。
舞台上,迪特·考斯里克扶正了麦克风。
“女士们,先生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