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也体验了发薪日那天，大家聚在营地里，喝着廉价啤酒，庆祝又活过一个月的快乐。
那种快乐是真实的，也是卑微的。
他拍了很多素材。
拍传送带上永远流不完的包裹，拍琳达·梅肿胀的脚，拍停车场上那些在寒风中瑟瑟发抖的房车。
他不再去想什么构图，什么光影，他知道，这些画面，比任何精心设计的镜头都更有力量。
……
2016年3月，洛杉矶。林青辉看着回来的申奥，差点没认出来。
申奥瘦了一大圈，皮肤晒成了古铜色，甚至有点脱皮。头发乱糟糟的，胡子拉碴，身上穿着一件洗出几个破洞的T恤，那是他在亚马逊仓库发的工服。
他身上那股国内被宁昊和星辉熠熠培养出来的新锐导演的锐气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沉默。
“回来了。”林青辉请他坐下。
申奥坐下，动作很慢，像是习惯了节省体力。
他拿出笔记本，还有一个硬盘，申奥把笔记本推过去：“这是调研报告。”
林青辉翻开，里面贴满了照片，手绘的路线图，还有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是人物小传。”
申奥指着其中几页：“琳达·梅，斯万基，鲍勃·威尔斯。我已经和他们谈过了，他们同意在电影里出演自己，但我需要杰西卡去帮我搞定合同，他们信任她。”
“没问题。”林青辉点头。
申奥翻到最后：“这是拍摄路线图，我打算从南达科他州的荒地国家公园开始，穿过内布拉斯加州的甜菜地，去亚利桑那州的沙漠，最后到加州的海岸线。
我们要追着季节拍，就像候鸟一样。”
林青辉看着那条蜿蜒的红线，那是游牧者们的迁徙路线，也是丑国社会的血脉图。
“剧本呢？”林青辉问。
申奥指了指自己的脑袋：“在我脑子里，但不需要写出来。除了弗兰西斯·麦克多蒙德的台词需要设计，其他人的部分，我打算用纪录片的方式拍。
给他们一个情境，让他们说自己的话。”
“比如斯万基讲她看燕子的那段，那是她原话，我一个字都不想改。”
林青辉合上笔记本，看着申奥的眼睛：“看来你准备好了。”
申奥点了点头。
林青辉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吧。”
申奥愣了一下：“去哪儿？”
“去环球影业。”
林青辉把那叠报告夹在腋下：“万事俱备，现在该去让那些资本家掏钱了。”
……
伯班克，环球影业总部大楼。
亚当·福格尔森坐在长桌尽头，旁边坐着焦点影业的负责人彼得·施莱塞尔。
桌上放着林青辉带来的项目书。
亚当翻了几页，眉头皱了起来：“林，这就是你说的，要狠狠冒犯保守派的电影？”
亚当指着其中一页：“一群破产的老年人，被资本主义制度抛弃，在亚马逊扫厕所。这确实是在打脸，打得很响。环球不在乎得罪象党，你知道的，我们甚至乐见其成。”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但是，林，那次晚饭上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亚当看着林青辉，眼神里带着商人的精明：“你说过，这些电影不仅要讽刺权贵，还要保证票房，你说过票房不会比你以前的电影差。”
他拿起那份略显单薄的项目书晃了晃：“这部片子？纪录片风格？没有冲突？没有高潮？看一群老人在荒原上拉屎？”
旁边的彼得·施莱塞尔也发出疑问：“林导演，从艺术角度看，这很有深度，很符合焦点影业的调性。但从商业角度…这太沉闷了。这种片子，除了那几个大城市的艺术院线，根本没人会买票。”
亚当把项目书扔回桌上：“没错，林，环球虽然支持你的立场，但我们首先得赚钱。如果只是为了恶心保守派而赔钱，董事会那边我很难交代。”
林青辉坐在椅子上，神色轻松。申奥坐在他旁边，有些紧张，被两个好莱坞大佬这么评价，他心里直打鼓。
林青辉开口道：“亚当，彼得，你们觉得，这部电影不赚钱？”
亚当摊开手：“显而易见，除非你能让全丑国的中产阶级都良心发现，排队来电影院忏悔。”
林青辉笑了笑：“这部电影的预算只有五百万美元，它不需要大赚，它只需要拿奖。只要拿到奥斯卡，哪怕只在艺术院线放映，靠版权和海外发行，也能回本，甚至小赚。”
亚当摇头：“但这不够，我们要的是大生意，是像《艺术家》那样几亿美金的大生意。林，你把我们胃口养刁了。”
“如果我给你们补一个大生意呢？”林青辉说。
亚当挑了挑眉：“什么意思？”
林青辉从公文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轻轻滑过桌面。
文件停在亚当面前：《The Revenant》（荒野猎人）。
亚当他当然知道这是什么，几个月前，林青辉就给他看过这个剧本，那是给莱昂纳多准备的冲奥大作。
“林，你这是…”亚当的声音有些急切。
“莱昂纳多已经玩够了，上周他给我打电话，说他在伊比沙岛的游艇上吐了一整晚，觉得人生空虚得像个黑洞。”
亚当和彼得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里的光。
莱昂纳多加上林青辉，再加上那种自虐式的表演，那是全球数亿美元票房的保证，也是奥斯卡小金人的预定，这才是他们想要的大生意。
“我可以把《荒野猎人》交给环球发行。”
林青辉指了指桌上：“条件是，焦点影业必须全权负责投资和发行，我要这部片子得到最高的冲奥公关待遇。”
这是一笔捆绑交易，想吃肉，就得先把这根难啃的骨头吞下去。
亚当·福格尔森脑子里的计算器飞快地运转着，五百万美元投资一部可能不赚钱的文艺片，确实有点鸡肋。
但如果那是换取《荒野猎人》发行权的门票…那这就是世界上最划算的买卖。
焦点影业本来就是做冲奖片的，要是真拿了最佳影片，既恶心了保守派，又赚了名声，何乐而不为？
亚当脸上的挑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热情的笑容。他伸出手，盖在项目书上。
“林，你总是知道怎么做生意。”
亚当看向彼得：“焦点影业接了，五百万预算，明天就打到账上。我们会给这部片子安排最好的档期，电影节首映，然后走全美点映路线。”
彼得也连连点头：“没问题，申奥导演是吧？我们会给你配备最好的制片团队，你想怎么拍就怎么拍。只要能拿奖，赔钱也无所谓。”
申奥有些发愣，刚才还嫌弃题材沉闷、没有商业价值的好莱坞高管，怎么一转眼就变得这么大方了？
他转头看向林青辉，林青辉没有说什么。
这就是好莱坞的游戏规则，没有绝对的艺术，也没有绝对的生意，有的只是筹码的交换。
“那就这么定了。”
林青辉站起身：“下个月开机，至于《荒野猎人》…”
他看着亚当：“下半年开始筹，告诉你们的宣发部门，可以开始预热了。就说莱昂纳多为了艺术，准备去死一次。”
亚当大笑起来，站起来和林青辉握手。
“合作愉快，林。”
“合作愉快。”
走出环球影业的大楼，申奥w问道：“林导，这就…成了？”
“成了。”林青辉戴上墨镜。
“可是，他们看中的是《荒野猎人》，不是我的片子。”申奥有些失落。
林青辉停下脚步，转过身，隔着墨镜看着这个年轻人。
“申奥，在这个圈子里，被人利用也是一种价值。他们现在看中的是莱昂纳多，是《荒野猎人》，但这不重要。
重要的是，你拿到了入场券，拿到了资金，拿到了发行渠道。”
“你要做的，就是用这部电影，狠狠地抽他们的脸。等到在领奖台上的那天，他们会求着你拍下一部。”
申奥握紧了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去吧，杰西卡在车里等你。回去准备一下，带着你的摄影机，回到那个荒原上去。”
“别想什么票房，别想什么资本。就去拍那些人，拍他们的脸，拍他们的手，拍他们车窗外的夕阳。”
申奥转身出发，步伐比来时坚定了很多。
林青辉看着他的背影，拿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
“喂，莱昂纳多。”
电话那头传来震耳欲聋的音乐声和海浪声。
“嘿！林！你终于想起我了！我在地中海，这里的妞太辣了！”莱昂纳多大喊着，听起来醉醺醺的。
“玩够了吗？”林青辉问。
莱昂纳多的声音低了一些：“呃…差不多了。说实话，我现在看到香槟就想吐，我感觉自己像一坨泡在酒精里的肥肉。”
“那就回来吧，该干活了，环球那边已经把钱准备好了。”
“真的？！你是说《荒野猎人》？我们要开始了吗？”
“对，我们要开始了，把你那身肥肉带回来。”
“没问题！我明天就飞回来！该死的，我早就等不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