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辉中心，地下二层，后期制作中心。
路阳站在一间审片室门口，来回踱着步，时不时抬手看一眼表。
隔音门被从外面推开，林青辉走了进来。
“都在这儿等着了？”林青辉问。
路阳搓了搓手，迎上去：“林导，就等您过来最后看一遍了。”
两人走进审片室，银幕还黑着，路阳拉开两张椅子。
“后期特效那边怎么样了？”林青辉坐下后问。
路阳的助理递上两瓶水，路阳接过后边给林青辉边说道：“还在做，工作量太大了。
地下的鬼洞，草原上的大粽子，还有最后那个彼岸花，都是硬骨头。特效总监说，想做出您要的那种效果，还得再磨几个月。片子预计明年暑假档或者国庆档上。”
林青辉拧开瓶盖喝了一口：“行，不着急。”
他看着银幕，上面出现了《寻龙诀》的片头。画面很快切入，几个主演的面孔依次出现。
当张译那张脸出现在银幕上时，林青辉侧过头，看向路阳，“路阳，你这算是把张译当御用男主角了？”
“《绣春刀》的沈炼是他，这次的胡八一还是他。说说吧，什么理由让你这么看好他？”
路阳身体坐直了一些，解释道：“林总，胡八一这个角色，我考虑过很多人选。他当过兵，身上得有硬朗劲儿，又有点痞气。张译的形象很符合，而且他的演技稳，能压得住场。用他，我放心。”
林青辉点了下头，没再说什么。张译确实是个好演员，路阳的选择很稳妥。
他继续看下去，黄渤演的王胖子，插科打诨，一口京片子，很有那股味道。
可当女主角出场时，林青辉的视线停住了。
银幕上，一个穿着皮衣，踩着高筒靴的长腿女人从越野车上跳下来，摘掉墨镜，露出一张他极为熟悉的脸。
“Shirley杨怎么是她？”林青辉问。
路阳的表情稍微有些不自然，他挠了挠头。
“林总，这角色…其实在剧本里更像一个功能性的符号，串联起剧情，负责出钱和提供线索。我需要一个有流量，能扛话题，而且片酬在我预算内的。”
他停顿了一下，继续说：“我盘算了一圈，现在国内流量大，形象上又符合原著作者说的长腿大美女感觉的，杨密最合适。而且您看，都姓杨，多巧。”
林青辉没说话，只是看着银幕。
杨密的表演，谈不上多出彩，但也算完成了任务。她把Shirley杨那种海归的洋派演了出来，至少没有拖后腿。
林青辉心里清楚，路阳的选择是基于一个商业片导演最现实的考量。
在有限的预算内，把钱花在刀刃上。特效是大头，黄渤和张译的片酬也是大头，女主角这里，找一个性价比最高的流量明星，是合理的商业逻辑。
他看了一段粗剪的成片，从内蒙草原到地下墓穴，节奏很快，悬念一个接一个。
路阳讲故事的能力确实强，他拍的这版《寻龙诀》，剧情的连贯性和人物动机的合理性，比林青辉记忆里那一版还要扎实。
“片子不错。”
林青辉站起身，“故事讲得比我预想的要好，剩下的就看特效了，钱不是问题，别在这上面省。明年上映，宣发这边公司会全力配合。”
得到林青辉的肯定，路阳一直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
“谢谢林总。”
林青辉拍了拍他的肩膀，走出了审片室。
国内的事情告一段落，林青辉又一次踏上了飞往洛杉矶的行程。
大洋彼岸，还有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等着他去塑造。
……
2015年11月15日，纽约。
布朗克斯区的一间旧公寓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尘土和霉味。
华金·菲尼克斯穿着T恤和松垮的裤子，赤着脚站在布满污渍的镜子前。
他瘦得像行走的骨架，肋骨一根根清晰地凸显出来。五十磅的体重，让他整个人都脱了相，眼窝深陷，颧骨高耸，脸上看不到多余的脂肪。
他对着镜子，缓缓抬起手，做出一个舞蹈的起手式。
房间的另一头，林青辉和摄影指导劳伦斯·谢尔并排坐在一张小木桌后。
桌上摆着一台监视器，但林青辉没有看，他的目光一直锁定在华金的身上。
公寓的角落里，坐着罗伯特·德尼罗。
这位好莱坞的传奇演员今天只是来和华金对几场戏，熟悉一下彼此的节奏。他看着华金的样子，眼神里带着惊讶。
“华金，还记得我们聊过的吗？”林青辉的声音很轻，打破了房间里的寂静。
“亚瑟的舞蹈，不是为了取悦别人，也不是为了发泄。那是他唯一能和自己独处的方式。是痛苦的具象化。”
华金没有回头，他对着镜子里的自己，嘴角咧开，试图做出一个笑容。
那个笑容比哭还难看。
“开始吧。”林青辉说。
没有音乐，华金动了。
他的身体以极其不协调的方式扭曲，伸展。动作缓慢，滞涩，像生了锈的木偶。
他的每个动作，都像是在拉扯着身上无形的枷锁。
那不是舞蹈，那是一种挣扎。
他用手抚摸着自己凸起的肋骨，像是在抚摸一件陌生的乐器。
他转过身，背对镜子，身体蜷缩，然后猛地向后仰去，脊椎弯成一个惊人的弧度。
监视器里，劳伦斯·谢尔推近镜头，特写给到华金的脸。
那张脸上，混杂着痛苦、迷茫，和诡异的享受。
公寓的门被推开，德尼罗饰演的莫瑞·富兰克林的助理走进来，打断了这场无声的独舞。
这是剧本里的一场戏，助理来通知亚瑟，他被选中可以去参加莫瑞秀了。
华金从那种状态里抽离出来，他转过身，看着助理，脸上露出那种讨好又卑微的笑容。
“真的吗？我…我真的可以去？”他的声音带着不敢相信的颤抖。
德尼罗看着这一幕，微微点了点头。
华金已经不是在演亚瑟了，他就是亚瑟。
“Cut。”林青辉喊道。
华金身体一松，他扶着墙壁，剧烈地喘息起来，助理连忙递上水和一条毛巾。
林青辉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感觉怎么样？”
华金接过水，喝了一口，摇了摇头：“感觉…身体不是自己的了。”
“很好，记住这种感觉。”
林青辉看向德尼罗：“罗伯特，明天正式开机，第一场就是公寓的戏，没有你的部分，你可以晚几天再进组。”
德尼罗站起身，走到华金面前，伸出手。
“小子，你很棒。”
华金受宠若惊地握住他的手：“谢谢您，先生。”
德尼罗笑了笑，又看向林青辉：“林，你又找到了一个疯子。”
林青辉也笑了：“拍这部戏，我们需要两个疯子，一个在镜头前，一个在镜头后。”
同一时间，洛杉矶。
环球影业的后期制作中心，剪辑室里。
汤姆·克洛斯坐在调色台前，屏幕上是《爱乐之城》的画面。
刘一菲饰演的苏菲，穿着那条黄色的连衣裙，在格里菲斯公园的山顶上，迎着紫色的晚霞翩翩起舞。
画面的饱和度被调得很高，天空的紫色，裙子的黄色，路灯的暖光，构成了一幅浓烈得像油画一样的景象。
“林说，他要的是一个梦。”汤姆·克洛斯对身边的助理说：“一个关于洛杉矶，关于爱情，关于梦想的，不真实的梦。所以，颜色要比现实更鲜艳。”
他滑动鼠标，完成了最后一个镜头的精剪。
屏幕上，五年后，成为大明星的苏菲和丈夫走进那家名为查理·帕克的爵士俱乐部。
她看到了舞台上弹着钢琴的林瑞阳，四目相对。
汤姆·克洛斯按下了暂停键。
“好了，精剪版完成，发给贾斯汀，让他开始动手配乐吧。”
……
2015年11月16日。
纽约，公寓片场。
“《小丑》，第一场，第一镜，Action！”
随着场记板合拢的清脆响声，《小丑》正式开机。
第一场戏，就是那段镜子前的独舞。
林青辉坐在监视器后，神情专注。
他要的不是完美，而是那种在崩溃边缘的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