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柏林电影节的要求,是所有主竞赛单元影片,必须在柏林进行国际首映。这两个要求,在时间上是绝对冲突的。我们不可能为了参加明年二月的柏林,而放弃今年冲击奥斯卡的机会。”
南希的逻辑清晰,她紧接着抛出了更主要的理由——商业考量。
“迪特,这不是一部普通的艺术电影,这是林的作品。它背后,站着二十世纪福克斯覆盖全球的发行网络。
我们内部做过最保守的评估,在奥斯卡光环的加持下,借助福克斯的发行渠道,这部电影的全球票房,将轻松突破两亿美元,甚至更高。”
她看着迪特:“但如果没有奥斯卡,哪怕它拿到了金熊奖,结果会怎样?去年的金熊影片《精英部队》,全球票房是多少?两千四百万美元。
我们尊敬那部伟大的作品,但我们是商人。我们不能无视这中间超过十倍的商业差距。更何况,这部电影的主要投资方和制片人,是林本人。”
这番话,像一盆冷水,浇熄了迪特所有的热情。
他当然知道奥斯卡对票房的恐怖助推力。奥斯卡颁奖礼是全球性的文化事件,它的品质认证能让一部题材偏门的电影,瞬间成为大众市场的宠儿。
而金熊奖,虽然同样尊贵,但它的影响力更多局限在影评人、影迷和欧洲市场,对北美和全球主流观众的驱动力,与奥斯卡相比,完全不在一个量级。
林青辉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没有说话。
南希所说的每一个字,都与他脑海中前世的记忆对应着。
前世《贫民窟的百万富翁》最终的全球票房,不是两亿,而是惊人的3.78亿美元。而那一年,2009年柏林电影节的金熊奖得主,是一部来自秘鲁的电影,叫《伤心的奶水》。
那部电影的艺术价值或许很高,但它的全球票房,据说只有区区两百多万美元,在美国上映的票房,更是只有可怜的三万美元。
两百多万对三亿七千八百万。
这是任何一座奖杯都无法弥补的鸿沟。
这一次,他不仅仅是导演,他还是这部电影最大的投资人。他旗下的制作公司承担了主要的制作成本。选择奥斯卡,才是对自己利益最大化的唯一正确选择。
他选择沉默,默认了南希替他做出这个决定。
审片室里陷入了短暂的僵局。迪特·科斯里克脸上的失望溢于言表,但他终究是一个成熟的电影节主席,他理解南希的立场。艺术固然崇高,但电影终究是一门需要巨大投入的生意。
他叹了口气,露出苦笑:“好吧,南希,你赢了。我无法反驳你的逻辑,金钱的声音,总是比艺术的呐喊更响亮。”
眼看气氛有些尴尬,林青辉终于开口了。
他站起身,走到迪特身边,用真诚的语气说道:“迪特,我的朋友,请别这么说。这只是一个基于项目现状的商业选择,不代表我对柏林没有感情。恰恰相反,柏林是我职业生涯中最重要的一站。”
迪特抬起头,看着他。
林青辉继续说道:“或许,我们可以换一种方式合作?”
迪特的眼睛里重新燃起了希望:“什么方式?”
“既然无法参加主竞赛单元,那么,让《贫民窟的百万富翁》作为柏林电影节的开幕影片,进行欧洲首映,怎么样?”
林青辉微笑着提出了这个建议:“开幕影片不参与评奖,也就不存在国际首映的硬性规定。这样一来,它既可以在美国正常冲击奥斯卡,也能在柏林,这个我心目中拥有特殊地位的电影节上,获得一次最隆重的亮相。
这对于电影,对于柏林,对于我个人来说,都是一个两全其美的方案。”
迪特的眼睛瞬间亮了。
开幕影片!
这确实是一个天才的提议!虽然少了一座金熊奖的悬念,但能让林青辉带着一部如此重磅的作品亲临柏林,为电影节揭开序幕,这本身就是巨大的新闻!
这同样能为柏林带来足够的星光和话题度。
“林!你真是个总能带来惊喜的朋友!”
迪特握住林青辉的手:“就这么定了!第59届柏林国际电影节,将由《贫民窟的百万富富翁》拉开帷幕!”
为了让这位朋友彻底安心,也为了维系这份友谊,林青辉看着迪特的眼睛,又补充了一句充满承诺意味的话。
“而且,迪特,我向你保证。在未来的某一天,我会带着另一部电影回到柏林。一部真正为柏林为金熊奖而拍的电影。它不会有任何商业上的顾虑,它只会纯粹地属于艺术。”
这番话,如同一颗定心丸,让迪特所有的失落都烟消云散。他知道,以林青辉的地位和信誉,这个承诺的分量有多重。
迪特用力地回握着林青辉的手,脸上重新绽放出灿烂的笑容:“好!我等着那一天!柏林,永远是你的福地!”
在林青辉的斡旋下,一次皆大欢喜的三赢合作达成。福克斯探照灯保住了他们的奥斯卡战略,柏林电影节收获了一位巨星导演和一部重磅开幕片,而林青辉,则巧妙地维系了与三大电影节之间微妙而宝贵的关系。
送走了心满意足的迪特·科斯里克,夜里,林青辉独自一人站在别墅二楼的露台上,海风带着微凉的湿意拂面而来。
他手目光望向远处被夜色笼罩的太平洋。
他的脑海中,悄然浮现出那三座代表着世界电影艺术之巅的奖杯——戛纳的金棕榈、威尼斯的金狮、柏林的金熊。
2003年,凭借《一次别离》和《海边的鲅鱼圈》,他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在同一年内摘下金棕榈与金狮。
2007年,一部《梁祝》,让他征服柏林,将金熊奖收入囊中。
至此,他与安东尼奥尼、罗伯特·奥特曼、亨利-乔治·克鲁佐一样,完成了电影导演的至高成就——三大电影节大满贯。
这是一个足以让任何导演名留青史的荣耀。
但林青辉的心中,却有一个更疯狂的野心。
一个大满贯,已经有三位先行者。他只是追随者。
但如果是两个大满贯呢?
双轮满贯!
这是一个连想都不曾有人想过的概念。
此刻,他检视着自己的战利品:
威尼斯,他已经有了两座金狮奖——2003年的《海边的鲅鱼圈》,和2005年的《断背山》。威尼斯的双轮,已经完成。
戛纳,他有一座金棕榈。
柏林,他有一座金熊。
也就是说,他距离那个前无古人双轮大满贯神话,只差一座金棕榈和一座金熊。
今天,迪特·科斯里克的邀请,让他心中那个野望,再次泛起了涟漪。
他差一点就答应了。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了理智。因为他清楚,《贫民窟的百万富翁》不是那部为柏林而生的电影。用它去冲击金熊,时机、气质都不对,更重要的是,商业上的损失太大了。
他不着急。
他还有漫长的时间,去寻找,或者去创造一部真正属于戛纳、一部真正属于柏林的电影。
到那时,他将不再是追随者。
他将成为历史本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