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下午的时间,就在剪辑室里飞速流逝。当林青辉终于完成一个段落的粗剪,揉着酸胀的眼睛站起身时,天色已经擦黑。
他的私人手机在这时响了起来,屏幕上跳动着“田老师”三个字。
“喂,老师。”林青辉接起电话,声音里带着刚从工作中抽离的疲惫。
“忙完了?”电话那头,田状状问道。
“刚告一段落。您有什么事?”
“没什么大事,就是有日子没见你小子了,晚上出来吃顿饭。”田状状的语气很随意,就像一个普通的师长叫学生出来聚聚。
林青辉笑道:“行啊,您定地方,我马上过去。”
能让田状状主动约饭,肯定不只是吃饭那么简单。联想到下午发生的事,林青辉心里大致有了猜测,但他没有点破。师徒之间,有些事心照不宣即可。
半小时后,林青辉的车停在后海一家环境清幽的四合院餐厅门口。这里不是什么奢华的会所,而是以地道的京城菜和雅致的环境出名,很符合田状状的品味。
他跟着侍者穿过挂着鸟笼的抄手游廊,来到一间的包间前。侍者为他推开门,里面的景象让他心里起了波澜。
包间里,一张红木圆桌旁已经坐了四个人。
中影集团的掌门人韩三坪,正坐在主位上,见他进来,笑呵呵地招了招手。
韩三坪身边,是北电的院长张会军,正含笑看着他。
而另一边,坐着一位林青辉极为敬重的表演艺术家,李雪建。
林青辉迅速收敛心神,快步走上前,恭恭敬敬地挨个问好:“韩总,张院长,李老师,老师,没想到您几位都在。”
他尤其对李雪建多问了一句:“李老师,您身体现在可还好?”
李雪建摆了摆手,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好多了,托大家的福。快坐吧,年轻人,别站着。”
张会军笑呵呵地指着田状状身边椅子,“快坐快坐,就别搞得那么严肃了,今天就是咱们自己人,吃个家常饭。”
林青辉在田状状身边坐下,心里跟明镜似的。张会军和李雪建,可不仅仅是北电院长和著名演员,他们还有一个共同的身份——中国电影家协会的副主席。xx奖,正是由影协主办的。
这顿饭的意图,已经昭然若揭。
菜很快上齐,都是些地道的京味儿菜,比如焦溜丸子、干炸小黄鱼、芥末墩儿。韩三坪亲自给林青辉倒了一杯茶,开门见山。
“青辉,下午xx奖组委会的人去你公司了?”
林青辉点点头:“是,王建国主任带人过去的。”
“你怎么回复的?”韩三坪盯着他。
“我给拒了。”林青辉回答得坦然。
张会军和李雪建都停下了筷子,看向他。
林青辉继续回答:“我跟王主任说,公司最近项目多,没精力准备材料。”
这当然是托词,在座的都是人精,谁都听得出来。
田状状在一旁叹了口气,带着点长辈的口吻说道:“你这小子,脾气还是这么倔。我知道你心里有气,去年《梁祝》的事,圈子里那帮老家伙做得确实不地道。”
张会军也接过了话头,他作为北电院长,说话更具分量:“青辉,我和雪健老师,现在都在影协挂着副主席的职。今天请你来,一是大家聚聚,二也是想跟你聊聊这个事。
xx奖,毕竟是咱们自己的电影最高奖,代表的是一种官方的认可和荣誉。我们希望它能变得更好,更公正。而要让它变好,就需要你这样有分量有作品的年轻导演来参与,来支持。”
李雪建老师也缓缓开口,他的声音沙哑:“青辉,我看了《梁祝》,拍得很好,很美,很有中国自己的味道。这样的好电影,如果没有在国内得到它应有的荣誉,是我们的损失,也是评奖的失败。
我知道年轻人有傲气,但有时候,为了更大的局面,退一步,不是坏事。”
几位长辈轮番上阵,说的都是肺腑之言,给足了林青辉面子。
但他心里那道坎,依旧没有过去。
他看向韩三坪,语气很诚恳:“韩总,各位老师,我明白你们的意思。我也希望咱们自己的奖项能越办越好。但是,去年那些因为我太年轻、不懂规矩,就把我排除在外的人,他们今天出面了吗?道歉了吗?没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座的几位长辈,继续说道:“现在评奖规则改了,评委要换血了,就派人上门来催我报名。如果我今天高高兴兴地把名报了,那算什么呢?
是不是显得我林青辉呼之即来,挥之即去?以后是不是谁都可以先给我一巴掌,再给我一颗糖?”
他的话不重,但意思很清楚。这不是赌气,而是原则问题。他可以不在乎这个奖,但他不能不在乎这份尊重。
包厢里一时有些沉默。
田状状和张会军对视一眼,都有些无奈。他们了解林青辉的性格,内里极为刚硬,认定的事情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打破沉默的,是韩三坪。他指着林青辉,对桌上其他人笑骂道:“你们看看,我就说吧,这小子还挺小心眼,记仇得很!”
他这么一来,桌上紧张的气氛顿时缓和下来。
韩三坪接着对林青辉说:“你说的有道理。让你受了委屈,总得有个说法。就这么让你把名报了,确实显得我们办事不敞亮。”
他放下茶杯盯着林青辉的眼睛:“这样,你小子也别在这儿跟我拿乔了。奖,你必须得报。这个面子,你得给国家,给影协,也得给我和你这几位老师。”
“至于你想要的那个说法嘛...”
韩三坪拖长了音,脸上露出一个神秘莫测的笑容,“你后天就在公司等着,我保证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到时候,你要是还觉得委屈,这名,你不报就不报,我韩三坪绝不说二话!”
林青辉看着韩三坪胸有成竹的样子,心里也泛起了嘀咕。
他实在好奇,韩三坪到底准备了什么说法,能让他满意?
难道还能让去年那帮老顽固集体登门道歉不成?
这个念头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被他自己否定了。那也太离谱了。
但看着韩三坪笃定的神情,他又觉得,事情似乎真的会朝着一个他意想不到的方向发展。
林青辉最终点了点头,“好。那我就等韩董的好消息。”
这顿饭的后半段,大家便绝口不提xx奖的事,转而聊起了电影,聊起了行业未来。气氛重新变得轻松热络。
饭局结束,林青辉送别几位前辈,独自走在后海的夜色里。
韩三坪的话,像是在林青辉心里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钩子。他很好奇,这位中影的掌门人,究竟会用什么样的方式,来解决这个看似无解的面子问题。
接下来的两天,林青辉倒是没有再想这件事,依旧全身心地投入到《贫民窟的百万富翁》的剪辑工作中。对他来说,再大的场外风波,也不及剪辑台上一个节奏点的偏差来得重要。
第三天上午,林青辉正在办公室里审阅关于《风声》项目的美术概念设计图,办公室的门被敲响了。
林华新进来说道:“青辉,他又来了。”
“谁?”林青辉头也没抬,目光依旧停留在图纸上那座阴森的裘庄上。
“xx奖的王建国主任,他还带了几个人…说是…说是来协助您工作的。”
林青辉这才抬起头,他看了一眼墙上的日历,正好是韩三坪说的后天。
他放下图纸,走到窗边,朝楼下望去。
只见公司大厅的会客区,果然坐着几个人。王建国正局促不安地坐在沙发边缘,而在他身边,坐着五六位头发花白年逾古稀的老人。
这几位老人,个个穿着得体,虽然年纪大了,但身上那股长居上位养成的气度依旧清晰可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