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此刻，他们所有人都板着一张脸，嘴唇抿得紧紧的，一言不发，整个会客区都仿佛被一股低气压笼罩着。
他们的脸色，不是健康的红润，而是一种铁青色，像是胸中憋着一股巨大的怒火，却又无处发泄。
“让他们上来吧。”林青辉说道。
几分钟后，办公室的门被推开。王建国依旧是那副点头哈腰的样子，只是额头上的汗比前天更多了。他侧着身子，将身后几位老人让了进来。
林青辉的目光越过王建国，落在了那几位老人身上。
他们一言不发地走进办公室，目光落在那个坐在办公桌后，气定神闲地喝着茶的年轻人身上，脸色又难看了几分。
办公室里的气氛瞬间降到了冰点。
王建国感觉自己的后背都湿透了，他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硬着头皮上前介绍道：“林导，给您介绍一下。这几位张老、钱老、孙老……”
他挨个介绍了一遍，每介绍一位，那位老人的脸色就更阴沉一分。
林青辉既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介绍完毕，办公室里陷入了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
王建国擦了擦汗，硬着头皮继续说道：“林导，是这样的。几位老师听说您工作繁忙，没时间处理《梁祝》的报名事宜，都觉得非常惋惜。
他们说，不能因为这些琐事，让一部优秀的作品错失评选。所以今天特地过来，就是想…就是想协助您，把报名表填一下。”
协助两个字，他说得格外艰难。
他接着补充道：“几位老师都说了，他们年纪大了，精力不济。这次，算是他们最后一次为xx奖发光发热了。等忙完这届评选，他们就准备正式退休，颐养天年了。”
话音落下，整个办公室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林青辉彻底愣住了。
他设想过韩三坪会给压力，会做工作，但他万万没想到，韩三坪给出的交代，竟然是如此的决绝。
让这些曾经高高在上，以规矩和资历为名将他拒之门外的老前辈们，亲自登门，以协助之名，行道歉之实。
并且，还用最后一次发光发热和退休这样的话，等于是在他面前，亲手终结了他们那个小圈子的时代。
这是何等巨大的压力，才能让这些把脸面看得比天还大的老人们，做出如此姿态？
林青辉看着他们铁青的脸，和那双双或躲闪、或愤懑、或无奈的眼睛，心中那点疙瘩，瞬间烟消云散。
他要的只是一个公道，却没想到韩三坪直接掀了桌子。
他沉默片刻，对林华新说：“华新，把报名材料拿过来吧。”
然后，他转向那几位老人：“几位老师辛苦了，快请坐吧。本来是我们的分内事，怎么敢劳动各位前辈。”
王建国如蒙大赦，连忙招呼老人们坐下。
在这几位老人的注视下，林青辉拿起笔，从片名一栏开始填写起来。
《梁祝》
出品公司：星辉熠熠。
导演：林青辉。
主演：刘一菲，林青辉，蒋欣...
当林青辉在最后一栏签下自己的名字，放下笔时，为首的才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谢谢林导配合。”
说完，他便站起身，头也不回地向外走去。其他几位老人也纷纷起身，默默地跟在他身后，仓皇而又狼狈地走了。
王建国对着林青辉连连鞠躬，也赶紧跟了出去。
办公室的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林青辉独自坐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微凉的茶，久久没有说话。
他想不通。
这些人，都是老资格，在圈子里门生故旧无数。就算上面有压力，就算韩三坪施压，他们如果真的拉下老脸，躺在地上当死狗，谁又能真的把他们怎么样？
大不了就是丢了评委会的差事，但也不至于要受此奇耻大辱。
他们背后，到底发生了什么？
带着满腹的疑惑，林青辉抓起车钥匙，直奔中影集团。
半小时后，中影集团顶楼的董事长办公室里，茶香袅袅。
韩三坪亲自摆弄着茶具，将一杯茶推到林青辉面前，笑呵呵地问：“怎么样？我这出戏，安排得还满意吗？”
“韩董，您这手笔，太大了。”
林青辉由衷地感叹，“我只是有点不明白，他们为什么会来？照理说，他们这个级别，如果真的豁出老脸不要，硬扛着不来，上面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吧？”
韩三坪呷了口茶，笑了，“硬扛着？他们是想扛，可惜啊，有人不让他们扛。”
他放下茶杯，慢悠悠地解释起来：“青辉，你要明白一个道理。人活在世上，就不是一个孤立的点。他们是老资格，是有些影响力，可他们也有家人，有门生，有徒子徒孙，对不对？”
林青辉点了点头。
“他们的那些后辈，基本都在这个圈子里混饭吃。而咱们这个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
你别看北电现在好像只是个学校，但从建国到现在，从北电走出去的人才，占据了影视圈幕后岗位的半壁江山都不止了。”
韩三坪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我呢，也没做什么。就是跟几个制片公司的老总喝茶的时候，说中影集团以后啊，对于某些特定人士参与的影视项目，在送审、评级和资源配套上，可能会遇到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发行环节嘛，市场竞争激烈，院线排片也紧张，说不定就会遇到那么一两个强大的对手。”
林青辉心中一凛。
“然后呢，你们张会军院长，通过校友会，也暗示了一下。说圈子里顶尖的摄影、美术、录音、编剧这些技术人才，如果跟某些风评不太好的人合作，可能会影响到他们后续跟北电主流圈子的项目对接。”
“双管齐下。这帮老家伙的根基，不就断了吗？”
“这两板斧下去，他们自己还没反应过来，他们那些不成器的后辈、指着他们吃饭的门生，先炸了锅。
这两天，那几位老同志家里，估计门槛都要被踏破了。一哭二闹三上吊，求爷爷告奶奶，再不低头，全家估计都要喝西北风了。”
“你说，到了这个地步，是他们的老脸重要，还是全家老小的饭碗重要？”
听完韩三坪的解释，林青辉彻底明白了。
韩三坪继续道，“当然，中影和北电这次能这么齐心，也是因为你。你现在是北电最亮的一块金字招牌，谁敢让你受辱，就是打北电的脸，张院长第一个不答应，北电上下都不答应。
你给中影带来了多大的好处，就更不用说了，我也不愿意让你心里存着怨气。”
他看着林青辉，语重心长地说：“更何况，你还这么年轻。再过十年，二十年，谁还敢在你面前提资历两个字？
今天不把这股歪风邪气打掉，让他们明白时代变了，以后还会有麻烦。索性，一次性解决。”
林青辉端起茶杯，默默地喝了一口后说道，“谢谢您，韩董，不只是为这件事，也为您给我上的这一课。”
韩三坪哈哈大笑，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小子，行了，这事就算翻篇了。回去好好忙你的电影。今年的xx奖，你就等着拿奖拿到手软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