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廷内宦想要出宫必须是得了差遣,且需经司礼监批准,无批文私出属重罪。可若真得了差遣,又何须遮遮掩掩,不敢表露内宦身份?”
夏仁微微点头,“再比如那花鸟使,就像霄云兄所言那般,是为皇帝老子找女人。可皇帝今年年岁几何?真要这般纵欲,怕是难以实现那一统南北山河的宏图霸业了。”
“这般说来,那老太监和小龟公之所以遮遮掩掩,全是因他们的勾当不是皇帝老子差遣的?”
龙霄云双目圆睁,失声惊呼,“这岂不是欺君了?”
打着为皇帝选妃的旗号,却是为他人搜罗美色,这般作为,可不就是欺君。
“欺君之罪,可是要杀头的。”
龙霄云喃喃自语,啧啧称奇,继而看向低头的上官蔺,当即恍然,“怪不得秀才方才几句话便逼得那二人赔罪服软,原来是怕行径败露、丢掉性命。”
“不愧是读书人!我若有秀才这般心思缜密,也用不着终日埋头练刀了。”
龙霄云对眼前只以杯饮酒的上官蔺已是佩服至极。
“店家,再上几坛酒来,我今日算是涨了见识,得喝个尽兴才是!”
龙霄云大手一挥,竟是先行一连干了数碗,也不用内力驱散酒意,任由酒意漫上面颊。
……
“夏兄,来,吃酒,秀才,你……你也得满上。”
龙霄云的酒量委实一般,虽是吃得勤了些,可也不过一两坛。
好在品还成,便是醉了,也没有满嘴胡话,撒泼打滚,只是脸贴在桌上呓语。
夏仁亦是陪同着吃了不少,却分毫未醉,他的酒量一直都很好,陪老杨喝过,也陪老叫花子喝过,从来就没说在尽兴之前就倒下。
上官蔺也没醉,倒不是酒量多好,而是他从不主动倒酒,见另外二人同时端碗的时候,他才会陪上一次,而且用的还是容量更小的酒杯,一来二去,便就没吃上多少。
至于一旁埋头用饭的小姑娘,早已吃得肚腹滚圆,自行拼起两条长凳,蜷在上面闭目小憩。
夏仁无意离席,上官蔺也没打算趁着龙霄云酣醉悄然抽身。
“方才席间不便多言,想来你心存顾忌。如今只剩你我,有什么话却只管明言。”
夏仁低头啜了一口醇厚米酒,继而看向对坐欲言又止的上官蔺,竟是先一步开口道,“你起初独身一人冷眼旁观,以为我是被那女子美色所惑、被情欲冲昏了头脑,不仅不知收敛,还挑衅那花鸟使和老太监。你见此情状,本是不愿搭理的。待见到霄云兄仗义出手、好生侠气,你出于恻隐之心,不愿霄云兄折损在此,遂才挺身而出的,对否?”
上官蔺张着嘴,却是怔怔无言,他彼时心中确实这般作想。
“无妨。”
夏仁摆了摆手,并不介怀先前被对方看轻。读书人饱读圣贤书卷,骨子里难免带着几分清高自持。
“然而,方才我替霄云拆解内情,却说明我一早看破那二人破绽。”
夏仁直视上官蔺双目,“你心中定然疑惑:我既摸清二人底细、攥着他们致命短处,为何不先行用计化解,反倒故意出言挑衅、险些诉诸武力?”
“夏,夏兄……”
上官蔺此刻早已失了一直以来的淡然姿态,竟是连言语都有些结巴了,因为对方字字句句,皆是自己心中所想。
“相如眼拙,还望夏兄海涵。”
上官蔺轻叹一声,作揖致歉,这次竟是自己看走了眼。
“我之所以不效仿你之作为,并非不愿,实是不能。”
夏仁摇了摇头,倘若仅凭片言便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他自然乐得为之。
“这‘不能’二字何解?”
上官蔺蹙眉追问。
“只因夏某到底是姓夏,而不是姓上官。”
夏仁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对坐的上官蔺。
“这与姓氏有何干系?”
上官蔺眉头皱得愈紧。
夏仁莞尔,正所谓当局者迷、灯下黑大抵便是这般光景,“我固然能够戳破二人来历,点破他们欺君的重罪,可你试想,那花鸟使与老宦察觉我手握把柄,第一桩念头会是什么?”
“心生忌惮,就此退走。”
上官蔺脱口而出,不假思索。
“会第一时间杀我。”
夏仁却是摇头,“因为消除威胁的最好办法,就是除掉可以制造威胁的人。”
“嗯?”
上官蔺瞪大了眼睛,本能地出声反驳,“可他们却并没有杀我。”
“是那姓吕的花鸟使没拔刀?还是那老太监看到了什么,才出手阻止了。”
夏仁又饮了一口酒,看向恍然之后,面色微白的上官蔺,“只有上官世家行走在外的读书种子识破了他们的勾当,他们才不敢发难,换做旁人,早已死在了那隐藏修为的老太监手里。”
“相如,我赠你一句忠告:日后在外行路,不妨随身亮出上官家信物。纵有超人眼界与智慧,若无靠山兜底,到头来反倒容易沦为催命符。”
夏仁望着端坐不动、转瞬已是汗透衣衫的上官蔺,温声续道,“依托家门庇佑,并不算辱没儒生风骨。”
“相如受教。”
上官蔺起身,朝着本该是被自己智谋所救的白衣青年,深深一揖,那块被他藏在衣襟里的玉佩,亦顺势现出。
“夏兄既有如此洞若观火的才能,为何还要迎上那女子目光?”
经此点拨,上官蔺再不敢小觑眼前心思缜密之人,问出心中第二个疑惑,“若是夏兄不予理会,岂不是就不会有后续的麻烦?”
“倘若我说只是凑巧与那女子对视,并非受美色蛊惑,你可信?”
夏仁笑意浅浅,“又或者说,夏某不过一介好色之徒,见那女子倾城之姿,便再挪不开眼,且心头起了觊觎之心,这才与那花鸟使言语挑衅?”
上官蔺思量片刻,竟是点头。
这回倒是轮到夏仁不解了,却听上官蔺解释道:“夏兄既然不想说,我便不问,所以夏兄说什么,我便信什么。”
“聪明人。”
夏仁托起酒碗,上官蔺亦双手捧杯。
碗杯相碰,清脆一响,这才算得上是二人第一次同饮。
“你,你……你们饮酒,竟是不带上我?这怎可使得!”
龙霄云听到这碗杯碰撞之声,竟是一个激灵醒了过来,一手撑着有些晕晕乎乎的头,一手给自己倒上酒,便直直将碗凑了上去。
“两,两位兄弟,我龙霄云打算去那甘霖城走……走上一遭,二位意下如何?可,可否同行?”
龙霄云酒意未消,语不成句。
“可。”
白衣青年与青衫书生对视一眼,本该是一顿酒水就散场的情谊,经由一场坦诚交流后,却是能再延续些时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