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湖上,但凡有人设宴邀酒,若无血海深仇,断然不可冷颜回绝,便是真的不胜酒力、或是心生嫌隙不愿与之相交,亦是要好言好语地推辞一番。
只因主动设酒相邀,便是给了莫大情面。
他人既递了情面,赏不赏脸全凭己心,却万万不可态度冷硬,否则,既是寒了人心,亦是自失体面。
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
行走江湖,可以没有武道宗师的了得身手,可以是出身底层一文不名的漂泊浪荡客,可以不懂得许多道理学问,但为人处事却不可坏了那几条不成文的规矩准则。
白衣青年、佩刀游侠、青衫书生,三人萍水相逢,互相之间自是没有深仇大恨。
至于不胜酒力。在北狄,便是妇孺孩童皆能饮酒,读书人自是不在话下。
心生嫌隙不愿与之相交?那便更谈不上了。
若真是如此,佩刀游侠便不会仗义出手,本该是君子不立危墙之下的读书人亦会从头到尾冷眼旁观。
……
“某姓龙,名霄云,出身乡野,混迹江湖也有些年月了,道上的朋友多唤某霄云,二位若是不嫌弃,亦可这般相称。”
佩刀游侠龙霄云端坐席中,率先自报名号。
“鄙人姓夏,单名一个仁字,二位唤夏某姓氏便可。”
夏仁素来不避讳本名。
相较身上诸多名头,他的本名本就籍籍无名,在金陵时旁人多称他苏家赘婿,如今身在异国,更是无人识得,自然无需刻意遮掩。
“上官蔺,字相如。”
上官蔺言辞简练,士人以表字示人,已是坦诚相交之意。
“多谢二位仗义出手,夏某先干为敬。”
夏仁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恩情纵使暂缓酬报,礼数却必不可缺。
至于只身赴往北狄,已然借着敌国庙堂与沙场间的博弈,趁势除掉两位将星的夏九渊,能否应对得了某个负责为皇家猎艳的小小花鸟使的刁难,或是需不需要他人出手相助,此刻便不值一提了。
“夏兄哪里话!我早就瞧那二人不顺眼。仗着有几个武夫手下就能随便欺男霸女、蛮横无理了?我呸!”
龙霄云回敬了夏仁一碗酒,不由得想起那纷争的来由,“倒是那对姊妹花,当真是倾城之姿,若是寻常时候,我龙霄云便是明知会碰一鼻子灰,也是要上去询问芳名的。”
“诶,夏兄,你说说,那女子是不是真朝你抛了媚眼来着?”
龙霄云一条胳膊搭在夏仁肩头,另一只手举着酒碗,满口酒气地打趣道。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
夏仁笑着摇头,也不去纠正龙啸云将那对凤凰认作双凰。
“我也是这么寻思着,应是夏兄无意抬头,恰逢那女子望向这边,才闹出这场误会。”
龙霄云抬手拍了拍夏仁脊背,又指了指自己,笑道,“实不相瞒,方才吃面时我也偷瞄过几眼,可就是没夏兄那般好福气,正巧与那女子看对眼一次。”
“秀才,你说说,那对姊妹花如何?方才你凑得近,定然瞧真切了容貌。”
龙霄云口中的秀才,便是那虽受邀上了桌,却言语不多,饮酒亦不多的上官蔺。
“空有色相,不值青眼。”
上官蔺抬头看向已然有三分醉态的龙霄云,淡淡出声,见后者似是不信,便有补了一句,“而且,那两位可不是什么姊妹,实是姐弟来着。”
“那里头竟还有个带把儿的?”
龙霄云猝不及防,一口酒喷出了半口,傻眼追问,“是左边那个还是右边那个?”
夏仁笑而不语,上官蔺亦是不答。
龙霄云却是嘴角抽搐,那对璧人他方才俱是细细欣赏过的,亦曾幻想过与那对姊妹花风花雪月。
可眼下却告诉自己其中一人竟是与他一般泥做的骨肉,虽是姓龙,却丝毫没有龙阳之好的龙霄云此刻回想起来只觉心头膈应得不行。
“咳咳……”
龙霄云干咳了两声,顺势岔开那本该是极好的能让人打开话匣的话题,随即转头望向上官蔺,问起自己明明亲眼目睹却未能看出名堂的事来。
“对了秀才,你究竟用什么法子唬住二人?方才我只零星听得几句,却是摸不透内里门道,不妨讲来听听,以助酒兴。”
龙霄云行走江湖,从来都是靠自己手中的刀说话,像今日这般局面,依照往日阅历,没得一场恶斗是断难收手的。
然事态发展却与自己所想不同,竟是眼前这位手无缚鸡的书生仅凭寥寥数语便不战而屈人之兵,这般阵仗,他生平还是头一次见。
上官蔺天生是个淡薄的性子,本是不欲多言的,可见到龙霄云好似在看什么稀罕物一般注视着自己,便知晓不说出个所以然来,对方绝难罢休。
况且,他也确实是欣赏龙霄云身上那股子虽有莽撞却磊落鲜明的侠气,遂清了清嗓子,开口解释道:“非是我用了什么巧言诓骗唬人,实是那二人自己漏了破绽。”
“什么破绽?”
龙霄云连忙追问。
在他看来,二人来历不俗、言谈处处设防,随身仆从人数不多,却个个身手精悍。
就连方才和他交手对刀的朱三,真要全力比拼,修为略逊一筹的龙霄云自认难是敌手。
“霄云兄并非仕林中人,想来不通朝堂律法与官制。”
上官蔺把随身常备、时常诵读的儒籍收进身侧竹编书箱,免得被酒水油污污损,收拾妥当后,方才从容叙说,“方才二人闲谈,虽刻意隐去名讳称谓,却改不掉官场相互逢迎、虚与委蛇的习气。”
“所谓公公,便是内宫宦官;至于花鸟使一职……”
上官蔺斟酌着措辞,“专司为皇室遴选适龄女子,送入后宫。”
龙霄云听罢一拍大腿,“不就是一个伺候龙子龙孙的老太监,一个负责给皇帝老子找女人的龟公嘛,说得这般文绉绉地作甚?”
上官蔺面露尴尬,却是没有反驳,事实的确如此。
“太监和龟公居然混在了一起,难怪行事藏头露尾,生怕身份败露。”
龙霄云砸了咂舌,“可这又如何算得破绽,便是揭穿了他们身份,也不至于吓得他们直接罢手吧,什么时候当官的这般好说话了?”
龙霄云忆起年少时在乡镇,曾有一县令率众巡游,他不过尾随在后随口喊了几声“县令老儿”,便被衙役擒住一顿责打。
后来他刀法学成专程回乡寻仇,那县令早已调任别处,无奈之下,他只得挨个教训当初动手欺凌自己的差役。
一众乡民眼见平日里仗势横行的恶吏受惩,无不拍手称快,不少邻里还专程登门,答谢替百姓出气的龙霄云。
也正因这段往事,龙霄云自此练就一副侠义心肠。
……
见龙霄云仍能没弄懂其中症结,上官蔺又苦于措辞,夏仁便顺势开口道:“单凭认出二人官身,自然奈何不得,还要摸清旁人无从知晓的宫廷秘规才行。”
正斟酌措辞、苦于不便细说内里关节的上官蔺闻言心头一怔,望见夏仁含笑颔首,当即心领神会——对方是有意代为解说。
“夏兄竟也看破破绽了?”
龙霄云满脸讶异,原来唯独自己被蒙在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