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则安始终没有说话,只是看着。
说到底这只是件杀人案,自有成熟的处置流程。既然是在鄜州辖区,魏骏杰长史就能负责审理。
既然证据确凿,郑杰等人也不好抵赖,眼见情况不妙,郑杰倒也是个爽快人,干脆利落的梗着脖子朗声说道:“大帅,魏长史,此事乃我一人所为,我自承担便是。”
“那日我原本是想找陆家老汉理论一番,却失手杀了人,这才一发不可收拾,兄弟们只是替我出头,罪不在他们。”
“我一人抵罪,不赖他人。”郑杰倒是光棍的很。
周围看热闹的人群一阵骚乱。
有人觉得明明是一群人杀人,仅一人抵罪显然不够。
但更多的人只是叹息,现在这世道军爷杀人还能砍头抵罪已经很罕见,差不多了,难道要让所有人抵罪吗?
郑杰一边说一边看向李则安,试图从大帅脸上找到一丝情绪波动,然而他看到的只是一张无喜无悲的面孔。
唇角甚至带着一抹淡淡的笑意。
郑杰心中有些发毛。
他当然不想死,但他更知道此时跪地求饶才是必死无疑,他的唯一生机就是做出一副有担当的爷们模样,一手将罪责担下,然后由同袍求情,最后戴罪立功。
各家藩镇,都是这么操作的,他太懂了。
郑杰可不是愣头青,他跟随过黄巢,后来跟着朱全忠跳反,在一次战斗中失散后回家种了一年地,因为吃不了抡锄头的苦,又跑了出来。
后来听说出了个护学卫,活不重,就是跟着当官的保护读书人去考试。
这种营生能有什么风险,更何况是在长安附近,这可是天子脚下,郑杰便带着一帮旧相识冒充农民加入护学卫。
因为他身体健硕,又曾经当过兵,很快脱颖而出,要不是他不想出风头,早就该是队正了。
郑杰见多识广,知道很多大帅喜欢有担当的勇士,所以此刻决不能怂。
就算是被拖出去砍头,他还有最后一招,就是刀架在脖子上后大声疾呼,“大帅欲匡扶天下,怎能杀壮士!”
虽然不怎么读书,但他听说安禄山就是这么活的。
还有很多坏鬼书生吸引贵人注意也是大笑三声。
毕竟“非常人行非常事”嘛。
在他看来,自己这种:“讲义气,有担当”的表态,应该引起李则安的注意才对。
然而李则安毫无反应。
愤怒,不屑,惋惜,沉痛,什么表情都没有,有的只是无风之湖般的沉静,没有一丝涟漪。
郑杰心头发毛。
就在他心中发毛时,魏骏杰已经准确把握到领导的意图,迅速做出宣判。
“人犯郑杰等十一人,聚众持械杀人,罪不容诛,按律当判斩立决。念...”
李则安的眼神飘了过来,很轻,很柔,魏骏杰的背后却布满汗珠。
等等,大帅是什么意思?是嫌我判的重了,还是觉得不该有后边这部分?
魏骏杰满头大汗,正在面临此生最大的考验。
他恨不得自己假死一阵,躲过这一劫,然而他做不到。
这不怪魏骏杰,毕竟李则安虽然看起来像个开明的大帅,但东方逵全家的脑袋和郎梓的存在又在提醒大家,他也不是什么大善人。
就在空气快要窒息时,魏骏杰终于做出决定。
他是唐廷官员,自然要以大唐律为准!如果李则安不喜,下次他以李则安的要求为准好了。
他总归还是有点读书人气节的。
虽然不多。
魏骏杰略作停顿,朗声说道:“本官判处郑杰等十一人斩立决,报大理寺核准后立即执行!”
他回头看向李则安,“大帅觉得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