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子之争,自当光明磊落,让对方输的心服口服。
杨赞图如是想,李则安亦是如此。
但仅限于杨赞图。
那是自家兄弟,李则安可以先君子再君子,但对其他人他依然是先小人后小人。
开什么玩笑,这可是唐末五代,对谁都用君子手段是嫌死的不够快么?
对其他人,就得按照对付魏骏杰、郎梓的手段来办。
盖着保大镇节度使印章和李则安私人印章的债券新鲜出炉,看到这张正在掘大唐根基的魔鬼契约,李则安心满意足。
他手中的这张债券背后的字是杨赞图所书。
为方便清晰辨认,背后的字是隶书。
中正平和,有翩翩君子之风。
李则安当然不会拿去兑钱,谁拿杨赞图亲手写的债券兑钱,他能笑话一辈子。
这可是明年贷款状元,柳公权隔代传人的手书,而且还是第一批【清流券】编号前十限量版。
留给子孙,这可都是文物。
这种写着字的文物价值何止千金。
前几天,他将王彦章带去保大镇,铁枪一出,原本还有些怀疑王彦章做总教头资格的人瞬间闭嘴。
武人就是这么耿直,你强你就是对的。
留下王彦章,李则安又回到长安监督债券发行。最利的刃杀人于无形,比如这份债券。
然而他还没开心几天,就收到两份报告,一前一后,说的是同一件事。
事情倒也不复杂,就是保大新军有十几名士兵洗劫了一处村庄,杀了几个人,抢了几个女人。
这种事在这个时代实在太常见,早就令人麻木。
李则安将密报看了几遍,轻叹一声,该来的终究还是会来的。
保大新军是由护学卫扩充而来,选的都是出身纯粹的破产农民,都是按照职业军人的要求培养,待遇也是最好。
他对这支军队寄予厚望,希望能建成类似岳家军、戚家军这种要纪律有纪律,要战斗力有战斗力的铁军。
然而这在唐末大背景下实在太难。尽管他三令五申,反复强调,也鞭笞过几个违反军纪的士兵以儆效尤,但这种事还是发生了。
时代的惯性并不会因为几顿鞭子而改变。
“别家大帅的军队都这样,我们凭什么不行?”
莫说是古代,就算到了现代,又有多少人抱着“没事,只是喝了一点,开稳点”的心态踩下油门,然后落网。
如果是这个时代的其他军队做出这种事,他也麻木,但这是被他寄予厚望,想要建立一支“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的保大新军。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犯事士兵了,必须出重拳。
更让他有些失望的是,镇守鄜州的张承范似乎没意识到此事的严重性,只是将士兵鞭笞一顿关押起来。
这么做当然可以解释为不敢擅专,等他来裁断,但更可能是张承范内心也不觉得这算多大的事,是想等风声过去再放人。
更让他失望的是,张承范甚至没有专门向他上报此事,反倒是王彦章和郎梓给他写信汇报。
郎梓汇报并不奇怪,此人现在扮演的角色就是咬人的恶犬,他不汇报才是失职。
王彦章居然会写信,让他的心情好了些。
或许是因为客将身份限制,王彦章说的很委婉,但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李则安来不及集结亲卫队,直接带着华洪和整装完毕的十几名骑兵,高速北上。
秋风吹在脸上,李则安的心情逐渐平息,开始思索如何处置。
军纪是必须执行的。
犯事士兵全都得死,一个都不能少,而且必须公开处决,让他们死的有警示价值,否则就白死了。
他考虑的因素很多,唯独没有“下不为例”和“法外开恩”。
无论国法还是保大新军的军规,劫掠百姓都是死罪。
世道混乱,外边的人不守规矩,他暂时管不了,但不能是他的麾下。
哪怕是齐克让的部曲或者张承范的亲兵犯事,他都不会如此愤怒,但这是新军。
人学好不容易,学坏只要一刹那。
但话又说回来,如果处置得当,不但可以挽回民心,还可以严肃军纪,让这十几个人的脑袋发挥最后的余热。
想通这一点,李则安不再恼火,当他踏入节度使府时,表情已经恢复平静。
只看外表,根本没人知道他已经判了很多人死刑,只差执行了。
回到节度使府,李则安第一个见的是王彦章。
为什么不是郎梓?因为统战价值不同。
郎梓这样的恶犬,今天换掉明天就有新人。王彦章拿谁换,李存孝还是夏鲁奇?
王彦章没想到李则安回来的这么快,正在写字的手僵在空中。
“这是什么?”
“没什么,家书。”王彦章目光躲闪,以手遮掩纸张。
“让我看看!”李则安轻喝一声。
王彦章面皮微红,“家书你也要看,不行。”
“这不是家书,是你弃官出走的书信吧。”李则安轻哼一声。
王彦章不语,沉默有时也是一种答案。
李则安长出一口气,缓缓说道:“贤明兄,首先感谢你能等我回来,但你想不告而别绝对不行。”
“我以至诚待兄,兄怎能弃我而去。”
抬手制止想要说些什么的王彦章,他轻声补充道:“贤明兄,给我几天时间,我会处理好。”
“好。”王彦章咧嘴笑着,武人的交流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王彦章移开大手,面前的信纸上歪歪扭扭写着粗笨的字。
看到这些字,李则安的心情好了几分,“字有点丑,抽空练练。”
总算有人在书法方面能把他衬托成书法家了。
王彦章倒是不以为意,挠挠头笑着说道:“我是武夫,能识字就不错了,哪能和使君这样的读书人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