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杨赞图眼中,李则安从来都是雁过拔毛,不肯错过任何捞好处的家伙,但在很多路人眼中李则安做事十分厚道。
比如参加这次科考的学子。
虽然大部分年轻学子都相信自己才学没问题,只是没发挥好,下次还有机会,但他们毕竟受了李则安的恩惠,不回报终究有些难为情。
就在他们下定决心未来该怎样有所回报时,李则安非常贴心的给了他们立即回报的机会。
别未来了,就现在。
无论是通过解试还是失败,短时间内都很难集中精力学习,消化成功喜悦和失败痛楚都需要时间。
既然大家暂时无事,那就为我,咳,为朝廷做点事好了。
李则安为全体学子安排了一份并不难,但很繁杂的工作。
制作郑国渠修缮工程劳役债券。
因为手头很紧,李则安没法给参与工程的民夫直接发钱,虽然提供食宿,但他还是觉得无法匹配民夫们的付出。
更何况他想将这十万民夫绑死在自己的战车上。
仔细权衡后,做出一项在这个时代很不常见的补偿方案。
给民夫发三成酬劳,其余七成以债券形式先欠着。
债券的名称最终定为【清流券】,官方解释是大家的工作是为泾河清流再次通过郑国渠细润渭北沃土。
坊间流传的什么“博美人一笑而修渠”的说法非常荒诞,系契丹奸细传播的谣言,完全不属实。
债券是用产于成都楣花溪的楮树皮纸制造。
这种细白光滑、坚韧耐磨的纸张现在还不太出名,但在百年后的宋朝会以“交子”的形式成为第一种大规模使用的纸币。
如果将债券也当做广义的钱,李则安无意中将纸币提前了。
他现在不知道自己未来会成为纸币之父,他只是单纯的觉得这种纸耐保存,最适合制造债券。
【清流券】的正面印有民夫劳作现场画面以及在侧面官员模样的总工程师,同时有特殊防伪标记,背面写着持有者名字、籍贯、编号、金额等信息。
正面统一版刻印刷,倒是不难,但背后的信息、编号每个人都不同,还要逐一登记入册,工程量巨大。
光靠李秦氏等数人根本无法完成。
要完成这项工作,必须同时满足识字、耐心、细致、负责等特点。
巧了,来参加考试的学子们恰好具备这些特点,再加上他们欠着李则安的情,就算心里有想法也不会拒绝。
当然,李则安不会白用他们,在某名学子的建议下,他们也只领少部分酬劳,不足部分也以债券形式发放。
此时,所有人都没有意识到这张债券意味着什么。
除了李则安。
他很清楚,这份债券只要未来能兑现,他在这些人心中就有谁都无法取代的信誉。
有点商鞅当年徙木立信的意思,但商鞅徙木立信是实打实的散了黄金,李则安不但不需要花费重金立信,甚至是先欠别人钱。
若是商鞅知道还能这么玩,没准能气的把自己拼起来再干一票。
当然,商鞅也只是想想,他根本做不到,因为这种操作的前提是诚信。
建立流民营为流民提供食宿是他的诚意,披坚执锐武装护学歼灭马家匪帮是诚意,为学子们提供工作岗位也是诚意。
他有基础信用分,和商鞅这种信用破产起步区别很大。
李则安用最低代价完成郑国渠修缮和债券发行,还获得了建立信用的机会。
而这种贷款行为几乎没有被反对的土壤,毕竟吃人手短,拿人手短。
他甚至可以通过这种方式在军队中试行,好吧,这个真不行,敢和唐末五代的兵哥哥说这些,你脑袋是可再生的?
毕竟民夫吃饱饭就能满足,读书人造反三年不成,和他们玩心眼子还行,唐末的骄兵悍将可不会惯着你的毛病。
大头兵杀掉的节度使可太多了。
编号甲字零零零零一的初号【清流券】持有者是朱邪清流。身为工程总指挥,她的贡献最大,拿第一张很合理。
为保证公平,减少争议,朱邪清流坚持不要超额酬劳,而是拿与民夫一样的债券。
她不缺钱。
比起这点小钱,她更在乎李则安的态度和主持大工程的成就感。
她原本打算分文不取,义务劳动,但被李则安断然拒绝。
“不想兑现可以拿回家收藏,但不能无偿。”
“春秋时,子贡在外免费赎回奴隶,反遭其师孔子训斥,你可知此事?”李则安表情十分严肃。
朱邪清流饱读诗书,当然知道此事,自是恍然大悟。
“我知道,鲁国有律法,凡赎回在外为奴的鲁人,花销一应由国家承担。子贡赎人后拒绝领取补偿,看似高风亮节,实则抬高道德门槛,破坏法律土壤,被孔子批评,认为他破坏社会风气。”
李则安满意点头,人常说腹有诗书气自华,的确如此,朱邪清流固然漂亮,但读书更赋予她不一样的气质和思维。
和她说话,总是很轻松。
没有歇斯底里的情绪宣泄和无理取闹,只有心有灵犀。
朱邪清流绝不会说什么“他就是想免费救人怎么了”,“施恩图报,虽善不赏”之类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批话,而是很快理解他的意图。
道德水准领先时代一步是好人;领先三步是疯子。
子贡无意中用较高道德水准绑架普通人的行为,只会让这条善法无法实施。
得妻如此,李则安心情舒爽,旋即想到杨赞图的文盲未婚妻,唏嘘不已。
就在李则安为杨赞图叹息时,编号零零二的债券持有者杨赞图正看着汉字序号下的全新符号发呆。
“这是则安使用的编序符号,轩朗,你见多识广,可曾见过?”
“不曾。”杜轩朗表情淡定,自从见过李则安和王彦章的对决,他就知道李则安是远超他认知的非常人。
也只有这样卓尔不群的人才能做他大哥。既然是大哥,懂得多一点有什么问题?
看着不以为然的杜轩朗,杨赞图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他只能将叹息留在心中。
和杜轩朗的大大咧咧不同,越是和李则安相处,他就越觉得对方深不可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