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则安终于从泥塑木雕状态醒来,他淡淡的说道:
“魏长史,我不太懂律法,还请解释一下,为何斩立决还要等,不是立决么?”
对啊对啊,为何斩立决还得等?!
李则安当然知道为什么,死刑要大理寺也就是最高法院审核,有的朝代甚至要皇帝御笔亲批,这是自古以来的规矩。
但这些老百姓不知道啊。
一次性处决十一名士兵,他冒的风险可不小。
在这个士兵下克上司空见惯的时代,为执行纪律斩杀士兵,虽然正确,但士兵们可未必买账。
为了纯洁队伍,这件事不得不做,但李则安也怕,毕竟这是唐末,他只能在身处绝对道德高地时将打击面缩小,小心翼翼的给大伙儿立规矩。
第一次永远是最紧张的。
人的心理是很奇怪的,只要第一次屈服,以后一拍屁股就会自己撅起来。
保大新军也是如此。
杀十几个犯事士兵,很可能让其他士兵警觉,共情,但只要这次控制好,纪律就会入脑入心。
杀是一定要杀的,但必须有理有节有据,还得让士兵们觉得郑杰等人和他们不是自己人。
这很难,但必须做。
既然要正纪律,那就得从严,从速,当众处置,才能让民众明白,他和东方逵以及别的藩镇不一样。
虽然唐末五代很乱,很多地方宛如人间狮驼岭,但同样有张全义治理河南,杨行密安抚江淮,钱鏐经略两浙,王审知造福闽地,马殷治理楚地等反例。
无论何等乱世,如何禽兽遍地,李则安相信淳朴的老百姓愿意为盘中餐辛苦,绝不愿直接成为盘中餐。
既然马殷、钱鏐都行,他凭什么不行。
面对李则安的疑问,魏骏杰有些懵,不是吧大帅,你好歹也是读书人,京兆府解试第二名的俊才,连律法都不懂吗?
看着李则安深邃的双眸,他瞬间反应过来,大帅怎么可能不懂,是他不懂!
他赶紧解释道:“如果州县官员就能斩立决,怕是要出大乱子,毕竟是人命关天,还是得大理寺复核,圣人拿主意才行。”
郑杰听到魏骏杰的话,稍稍松了口气。
只要不是当场处决,就有回旋余地,他拼命思索怎样给自己脱罪,哪怕改判流放也好过直接砍头。
李则安不语,周围民众议论纷纷。
有人赞同,也有人轻哼着“官官相护”之类的怪话。
这很正常,古代又不是现代,哪有什么服务意识,县官都是自称父母官,那是明着骑在老百姓头上拉屎撒尿。
能让老百姓认可的好官,凤毛麟角。
李则安依然不语,只是将目光转向张承范,“张将军,你可知晓军法中的《七禁令五十四斩》?”
五十四斩往上溯源,有说是出自小说,有说是诸葛亮定的,各有说法,但总的来说各朝各代都有类似军法。
李则安生怕张承范不记得,抢在他开口前长身而起,将五十四条军法朗声道来。
“...其九:所到之地,凌虐其民,逼淫妇女,此谓奸军,犯者斩之。”
十七个斩字,随着他清朗的声音回荡在长街上空,掷地有声,全场鸦雀无声。
念完一遍,他转向魏骏杰,缓缓说道:“我为节度使,持有朝廷旌节,必要时可先斩后奏。如今有士卒虐杀乡民,淫辱妇女,罪大恶极,民愤极大,不杀不足以平民愤,正法纪。”
“来人,请天子旌节!”
人是一定要杀的,民愤是一定要平的,军法是一定要维护的。
但得有法有度。
不请旌节出来当场诛杀,尔等怎知节度使威严。
郑杰兄弟,不是我要杀你,实在是我大唐律令留你不得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