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德威冷哼一声,“立即给晋阳飞鸽传书,就说最多十天,不,五天,我就会为大帅尽忠了,希望大帅善待我的家人。”
他也是要面子的人,哪怕是情况危急,也不想直接大声呼救。
他的话外音很简单,再不救寰州城就要完了!
这一夜对参战双方都是如此漫长。
隔着桑干河,李全忠和过来督战的遥辇钦智正在冷冷地观察着占据。遥辇钦智是钦德可汗的胞弟,也是契丹人的军师。
虽然契丹人普遍脑子不太好使,但矮子里边拔大个,自然也有稍微会用脑子的。
遥辇钦智的名字正如其人,他算是契丹遥辇部的智力担当,这次也是他力主支援李全忠换取蓟、檀两州。
他说服哥哥的理由很简单,“大哥想永远在塞外苦寒之地和那些牧羊人一起吗?”
这句话说到遥辇钦德的心坎里了。
这些年契丹内部逐渐有汉化趋势,其中汉化最积极的就是遥辇部和迭剌部。
在关内有一片属于自己的地盘,甚至成为正儿八经的大唐藩镇,就像李克用那样,是遥辇部很多精英层的梦想。
蓟州、檀州不算富庶,但他们是通往幽州的门户。
直接索要幽州,他想不出有哪个蠢货会答应,但温水煮青蛙呢?
李全忠就是这只青蛙。
遥辇钦智的计划是先占据蓟州、檀州,然后通过战争让李全忠和李克用势同水火,然后就可以趁机背刺幽州,连夺幽州、顺州甚至涿州。
届时他就有卢龙节度使的大部分地盘了。
卢龙镇设立就是防范契丹和奚人,我们契丹主动内附以卢龙节度使身份效忠大唐,也就不用防备我们了。
虽然听起来荒唐,但以遥辇钦智对朝廷的了解,这事多半能成。
他专门了解过李儇的行事风格,这位圣人很好面子,而且只有小聪明,只要上表时足够恭顺,肯定让他心花怒放。
遥辇钦智的想法并没有错,执行到现在也没有出现大问题,除了被周德威偷袭干掉几十名骑兵的小挫败,简直是一路高歌。
尤其是木瓜涧之战,让契丹人一直以来的沙陀恐惧症瞬间痊愈。
原来沙陀人也和他们一样只是一头二臂,没有三头六臂嘛。
所以现在他来桑干河畔亲自督战,生怕李全忠不肯出力。
李全忠的卖力让他非常满意,甚至有些意外,这货就像不需要鞭子抽就能干活的牛马般积极。
在总死亡人数超过一千五百后,桑干河被填平了。
李全忠倒是没有逼迫士兵们连夜攻城,大家还是太累了。
他下令让士兵们休息,明日中午再攻城。
“钦智汗,您觉得如何?”
契丹内部官职系统非常复杂,索性用小汗来称呼,就像是将某部门的副职称为某某长一样。
可能叫错,但不可能叫错。
果然,遥辇钦智很满意这个称呼,微笑着说道:“李大帅果然懂用兵。我军人多,寰州城人少,明日起只要连续不断攻城,他们早晚顶不住。”
周德威的四千人马虽然精锐,但人毕竟是血肉之躯,会累。
维持寰州城墙防守至少需要三千人,换言之,如果攻城始终持续,就只有四分之一不到的士兵能轮换休息。
这还不包括轮换的时间以及伤亡情况。
随着攻城战进行,伤亡增加,士兵们很快就没有休息时间,只能在城头逮着敌人进攻空档稍微眯一会。
周德威估算着最多三天就得打巷战了。
巷战又能坚持多久呢?
刺史府虽然坚固,但最多只能供五百人驻守,更何况敌人有大型攻城器械,退守刺史府就是找死。
宁可巷战也不能缩回刺史府让投石车按着砸。
周德威冷冷地下令,将所有人动员起来,在城内构筑层层防御工事,并将用来腌咸菜放东西的地窖挖地道连起来。
就算是打巷战,也不能硬顶死磕,必须讲技巧。
他打算在巷战时用地道不断的从敌人身后发起突击,击毁敌人的攻城器械,能拖一天是一天。
既然大帅说“坚定守住,就有办法”,那他除了坚守还能怎么办。
他扭头看了一眼东方,天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清。
他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可怕的念头。
打卢龙是不是真的像盖寓军师说的那样,选错了敌人。
河朔三镇毕竟是朝廷百年都无法解决的难题,凭什么河东就能办到。
但他很快驱散了这个荒诞的想法。
打卢龙肯定没问题,现在的河朔三镇是有史以来最虚弱的阶段,但凡他们还有当年的实力,也不会被朝廷拆成河朔五镇半了。
在最虚弱的时候击败最大的潜在敌人,扩展战略空间,怎么会错。
周德威叹了口气。
既然战略没错,那就是执行坏了。
可这话又不能说,毕竟执行的总指挥就是李大帅,他可不愿背负诽谤老大的骂名。
那就坚持吧,他的家人都在晋阳,其实他根本没得选,唯有死战到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