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起那份死亡笔记,哪还敢硬凹大公无私的人设。
万一鱼采莲认定他是仁慈之主,未来发现他没这么好,失望之余笔记中写满“李则安去死,李则安去死,李则安去死”然后黑化,那画面可太吓人了。
“鱼小姐,这世上或许有圣人,但绝对不是我。我只是个贪财好色的普通人,所作的一切更是为了利益。”
见李则安拼命自污,鱼采莲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起来,“你把钱财都赏赐给手下,分给老人家,这算贪财吗?贵为府君,只有一妻两妾,外边也只养着一对姐妹花,这算好色吗?”
“这算夸我吗?”李则安脸烫的厉害,包养姐妹花这种事怎么弄的仿佛人皆皆知。
他自污只是想稍微降低圣人光环,不是真的要和三郎坐一桌,现在好像有些用力过猛了。
鱼采莲笑盈盈的点头,“以你现在的地位,至少也得有十几房美貌姬妾,睡几个部下的老婆才算好色吧。”
好家伙,当代道德底线已经如此崩坏了吗?
李则安有些无语。
不过想想也是,当代的道德真就这么崩。
为什么朱全忠在张惠死之前始终是上升期?因为他在这个时代真的算不错。
他虽然灭人满门,睡部下老婆,说话像放屁,捅兄弟几刀,但他对老百姓和部下还倒是不错。
抛开私德不谈,朱温在很多地方做的完全不输李则安,比李克用更是强太多,再加上讨伐秦宗权的大功德,才有朱梁前期上升势头。
李则安猛地惊觉,如果他私德继续滑坡,得和朱温一桌了。
用长袖拭去额角汗珠,李则安作揖为礼,“感谢鱼小姐当头棒喝,受教了。”
鱼采莲愣在原地,等等,我没有教训你的意思啊,我真在夸你。
她赶紧捏着裙摆屈身回礼,“府君太过谦了,余觉得你治下百姓安居乐业,才会主动巡演为你宣传,没有别的意思。”
“停,这个话题就到此为止吧,总之,你别把我当圣人,我也会时常自省,不让你失望。”
鱼采莲先点头又摇头,声音也有些急促,“府君不必如此,余只是舞乐娱人的伶人,更是夺人性命的女刺客,哪有资格对府君失望。”
她深吸一口气,仿佛是下定此生最大的决心,缓缓走向书架。
看到书架,李则安的心差点悬到嗓子眼。
昨夜等候无聊时,他翻阅过暗格里的笔记,当时虽是好奇,若是被鱼采莲发现端倪就相当尴尬了。
就在他如坐针毡时,鱼采莲也仿佛走在刀山火海中,每一步踩在地板上都是钻心的痛楚。
她要将最丑陋,最黑暗的一面揭示出来。
她知道有些事不可能永远瞒人,又不想李则安未来对她失望透顶。
若是他因此厌恶她,也是昔日之因,今日之果。
因欺瞒而来的好感,未来都会变成成倍的憎恶。
面对内心真实的黑暗吧,鱼采莲!
剑姬小姐内心带着哭腔呜咽着,一把拉开暗格,像活剖自己的心一般取出那本写满黑暗的笔记。
永别了,那个用精美包装粉饰,美丽如梦幻的女孩。
揭开画皮,现出那血腥丑陋的面孔吧,鱼采莲。
她仿佛被抽空全身力气,又像是放下一切,捧着那白纸黑字却满是血腥的笔记来到李则安面前。
“这才是余的真实一面,府君要看吗?”
“每个人都有秘密,还是不看为好。”
就在李则安拒绝时,鱼采莲已经翻开笔记,硬塞给他,“余宁可府君因丑陋的真实而失望,也不想欺瞒。”
李则安只好接过笔记,假装从未看过,慢慢翻阅。
他努力做出或惊讶或皱眉或义愤填膺的表情,演的很像。
如果他对面不是专业演员,肯定能过关。
可惜鱼采莲是专业演员,李则安用业余爱好挑战对方的职业,多少有点难了。
鱼采莲猛地一个激灵,幽幽的问道:“府君昨晚看过?”
“对不起,等候实在无聊,其他书我也看不懂,就随便翻了翻,你知道的,有时候好奇心胜过一切。”
“所以府君明知余是双手沾满血腥的刺客,也要继续等?”鱼采莲的声音在颤抖。
“鱼小姐,大家活着都不容易,我不想站在道德高地审判你,只希望未来不需要再有这些沉重的事。”
李则安想跳过这个沉重的话题,赶紧说道:“所以我要率领大军出关讨伐秦宗权这个人渣,这是我的本心,绝无虚言。”
鱼采莲有些激动的一把抓住李则安的手,凑近几分,“那这些事我们都别提,就当是场噩梦。”
“好。”
“那就趁着今天,把所有故事讲给你吧。”
其实李则安不怎么想听故事,但他很难拒绝鱼采莲的眼神,只好郑重点头。
鱼采莲发现自己一激动握住李则安的手,赶紧松开,踱了几步,缓缓说道:
“家母是真正的才女,诗人,她姓鱼,名讳玄机,生前总喜欢以‘余’自称。”
竟然是鱼玄机?李则安大为震撼,算了算时间,好像确实对上了,鱼采莲五岁时鱼玄机离世,那鱼小姐就是咸通五年生,正好和他同岁。
“母亲死于一场构陷,有人买通她的侍女,设下连环毒计,最终将她送上绝路。这些人甚至不敢等大理寺复核就处决了她。”
鱼采莲目光黯淡,轻声说道:“说来也是可笑,余被公孙家收养后本想学成剑术为母亲复仇,然而学剑的速度赶不上世道变化。这些人在历次变乱中都死了。”
“余十五岁剑术有成,成为公孙家当代剑首,自觉有能力复仇,竟连一个仇人都找不到了。”
李则安:“...”
他有些不知道怎么评价了。鱼采莲十年剑术大成,速度已经很快,却根本比不上时局恶化速度。
简直可以入选晚唐地狱笑话,如果你的仇人还活着,不用太担心,很快就会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