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则安对王徽非常尊重。
这位可敬的老人在已经快成为废墟的长安城完成重建工作,以最高的性价比建立了一支上万人的卫戍军,修复了皇宫,组织了科举。
能干的他都干了,甚至不该干的也在干,比如委婉的用赠表字方式规劝他。
李则安内心感动,但还是无声婉拒。
如果这是个正常的世道,主上又是周武王、成王这样的贤主,他当然愿意往周公、伊尹的方向努力。
但现在有培养周公的土壤吗?
纵然时至晚唐,大唐真的缺贤臣名将吗?
别的不谈,这次被临时拉出来执行长安防守任务的刘巨容何尝不是忠臣良将。他只是被朝廷伤透了心,被逼的养寇自重。
贫瘠土壤长不出参天大树,从来不是树的问题。
唐朝迅速终结隋末乱世,将广神造成的损害降至最低,有大功德于华夏,所以得享国祚三百年,哪怕被安史之乱当头一棒也能再续一百多年,这是合理的。
但现在的唐朝已经是一个癌细胞扩散全身的瘦弱病人。
国祚,尽了。
治不了癌症晚期,并非医生无能,而是生死有命。
与其背负残唐政治之弊,不如破陈出新,给大唐足够的临终关怀,也让他在回光返照中体面退场,对大家都好。
唐朝的祖宗之法实在太根深蒂固,已经很难挽救了。
李则安只要想想未来还会有远比明清为祸更甚的宦官乱政,国内还有五十多个独立王国般的节度使,甚至还有女皇临朝的先例,脑袋就快炸了。
是的,明清所谓的大宦官祸害程度和唐朝宦官一比屁都不是。
明朝最狠的太监皇帝一句话就弄死了,晚唐有点出息的皇帝宦官一句话就弄死了。
这就是差别。
背着如此沉重的政治包袱,怎么能把国家治理好。
他不做周公,也不做王莽,而是要做下一个王朝的奠基者,拥有燕云、河套、河西和西域,武能饮马色楞格河,文能陆海双丝路的强大国家开国者。
这些梦想,承弊百年的残唐根本给不了。
这些话,他不可能说给王徽,老王听不懂的。
只有杨赞图、杜轩朗他们有可能理解他,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人,总是孤单的。
李则安率领保大军高调离开长安城。
百官出西门相送,直到这支军队消失在视野尽头才稍稍安心。
“裴尚书,我原以为这李则安会趁机占据京师,甚至纵兵抢劫,没想到他铲除奸宦之后就走了。哎,我之前真是误会他了。”
被称为裴尚书的裴贽看着滔滔渭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李则安这次的所作所为挑不出半点毛病,忠诚至极,执行命令没有半点折扣。
但裴贽总觉得心里堵得慌。
有个疑问始终在他心头萦绕。
既是忠君,为何不独自斩杀宦官,而是要把大臣和将军们全拉进来。
没错,这么做可以解释为自保,但同样可以解释为与满朝文武强制绑定。
从刚才兵部徐侍郎的话就能听出端倪,有很多官员对李则安的态度扭转了。
因为他忠臣体国吗?那他杀宦官一事最多和沙苑之战功过相抵,还不至于如此。
很显然,邀请文武官员共戮宦官,让李则安成功的融入了京师官场。
虽然他人不在,但朝廷官员议事时永远绕不开他了。
裴贽更是隐隐想到,满朝文武谁人亲朋好友师长同僚没被宦官祸害过?几乎人人都与宦官有血仇。
李则安让他们指认仇人,借着行刑之机谋私,趁机笼络这些人。
杀宦官能杀出这么多好处,简直是一鱼三吃,太精明了。
裴贽恍然大悟,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不喜欢李则安,此人工于心计,精于算计,与他从小受到的教育格格不入。
所以李则安到底是忠臣吗?
裴贽陷入了沉默。
和裴贽同样陷入沉默的还有不少官员,沙苑之战像一根刺,扎在他们心里,根本拔不掉。
好在这年头投过黄巢的人比比皆是,李则安只是暴打神策军,倒也算不上多严重。
人就怕对比,就连当朝皇后都曾经伺候过黄贼,李则安真的不忠吗?
也,也忠吧。
除了纠结他忠不忠的,还有老成持重的官员意识到,杀宦官不只是执行诏令,更是以三千多颗人头向众人示威。
他现在可以杀三千宦官,明天是不是就敢杀当朝大臣?
这个可能性让这些老成持重的大臣感到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