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李则安从她身上感受到的不是“来如雷霆收震怒,“罢如江海凝清光”的气象,而是一位女孩成为妇人的悄然转身。
当龙泉剑回到剑鞘,李则安眼前依然是刀光剑影,霓裳轻舞。
每个人的舞都是舞者的人生故事,也是时代的气象。
随着公孙大娘在安史之乱中零落成泥,与盛唐气象交相辉映的公孙剑器舞也不会再有了。
公孙婉儿的舞兼具力与美,在技巧上几乎达到巅峰,但李则安能感受到这是她的最后一舞,总觉得有种谢幕演出时的唏嘘。
舞完剑,公孙婉儿借口疲惫先退下,李则安生怕她又有奇怪想法,给朱邪清流使个眼色让跟去后堂。
偌大的厅堂,就只剩李则安和杨赞图两人。
两人对席正坐,恰好在厅堂两侧,隔得有些远。
“则安,这里没外人,坐过来陪我饮几杯。”
李则安没有拒绝,迅速飘过来在杨赞图身边的座位坐下。
气氛有些凝重,一时不知怎么开口。
就在李则安思索怎么开口时,杨赞图举起酒杯,“不知道说什么那就喝!”
“喝!”
以李则安的文学素养,在杨赞图面前无论说什么祝酒词差不多都是“都在酒里嗷”的水准,那还不如直接拼酒。
酒过三巡,杨赞图有几分微醺,拎起酒杯来到厅心,吟诵诗歌。
都是李则安没听过的诗句,他想附和都不知如何开口。
“诗怎样?”
“这个嘛,这首诗反映了想要求雨却没有成功后怅然的心情...”李则安只能望文生义开始做阅读理解。
“一派胡言。”
杨赞图被逗乐了,求雨哪里是求雨,分明是求风调雨顺后的天下太平,暗喻都听不出来么,还在装!“这是我刚刚即兴做的诗,你补后边两句。”
“饶了我吧,这个真不行。”
“我不信,能写出‘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的大才,会接不住诗。”
你说龚自珍先生吗?他还真能接,但我不行啊,我只是个韩后世诗的臭弟弟。
面对杨赞图期待的目光,李则安沉思数秒,缓缓接道:“三天之内不下雨,扒了庙宇干他娘。”
他决定用张宗昌水准来应对,这样杨赞图以后就不会带他参与赛诗会之类的高雅聚会了,既然早晚丢人不如今晚算了。
李则安耸了耸肩,“想笑就笑吧,我知道这玩意粗鄙不堪,比不了解元哥。”
杨赞图:“...”
沉默数秒后,他缓缓说道:“则安说的也在理,既然不给雨,又何必尊重。”
他回到席间,正襟危坐,就在李则安以为他又要喝酒时,他缓缓说道:
“婉儿是个好女孩。”
这次轮到李则安无语了,哥们你这思维跳跃的有些快吧,他只能端酒杯喝了一口。
“她是你的妻子,你满意就是最好的。最近怎样,杨翰林。”
“当然很好,我还在长安买了套新宅子,虽然不大,但够我和婉儿住了。”
“真的很好?”李则安有些不信,有李儇这种喜怒无常的领导,有田公公这种扯后腿的崽种,真能好就有鬼了。
“波折总是有的,但却是拨云见日的好局面。就像那天在朱雀大街一样,原本漫天飞雪因为圣人展演而风消雪停。陛下回来了,还能有什么事。”杨赞图微笑着说道。
“真的很好?”李则安又问了一遍。
“你是不是喝醉了?圣人回京,朝中诸公都是忠君爱国之人,能有什么问题。”
“真的很好?”
杨赞图握着酒杯的手僵在空中,沉默了。
不知过了多久,他的表情突然格外狰狞。
白玉杯用力砸在地上,摔的粉碎,把李则安吓了一跳。
“则安,我想杀人!”
“是田令孜吗?”李则安大概能猜到杨赞图苦闷的原因,并不意外。
“我真的很想杀了这个狗阉奴,只要他消失,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李则安心中轻叹一声,并不认同,但他还是点了点头。
“赞图,给我点时间,这事我来办。”
原本还被怒火支配的杨赞图看着李则安的坚定目光,忽然清醒,他一把抓住李则安用力摇晃。
“则安,不可胡来。田令孜圣宠正隆,还掌着左右神策六万大军,你兵不如他多,恩宠也远不如他,拿什么杀他?”
“我只是说气话,从古至今历朝历代都有权宦,哪怕是圣明天子也崇信宦官,我与他慢慢周旋就是,你千万别冲动。”
李则安唇角上扬,这就是杨赞图,意气风发,热血激昂,却绝不会利用自家兄弟。
他本是属于雪夜的梅花,绝不是能在官场混的奇怪生物。
赞图啊赞图,你可知你的政治洁癖决定了你永远斗不过老阉奴。
有些活还得咱舞刀弄枪的人来干。
老阉奴不讲道德,不讲法律,不讲情理,仗着圣宠为所欲为是吧。
那不好意思,我还有最后一招。
我有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