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临,清河坞的人忙碌半天后终于可以喘口气。
各家各户的男人都来和绷着脸的老太爷告辞,各回各家。
每家每户只留五天余粮,其余的统一入库,以后都按照配额领取,这样只靠存量就可以撑到明年。
除非李则安直接冲进来杀人放火,否则清河坞再痛苦也撑得住。只要熬过这个冬天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崔九河老爷子很想挤出一抹笑容回应,但他挤不出来。
右眼皮跳的更加厉害,心更是快要从腔子里蹦出来。
这次他很难骗自己说这些不安都是假的,焦躁的踱着步子走了几个来回,他心中的不安感更强烈了。
他侧耳听着外边的风呼啸着,一阵心悸,喃喃的嘀咕着:
“不对,一定还有哪里有问题,对,是那队去朔方的兵!”
老爷子原本浑浊的眼睛突然暴起精光,佝偻的腰杆猛地直起来,哪里像个八十多岁的老头,倒像是个不到九十的年轻人。
“风清,立即组织所有人挨家挨户搜查,不准放过任何角落,所有人都扎红头巾,举火把,防止有人浑水摸鱼。”
“发现可疑人员立即捉拿,胆敢反抗就地格杀。”
崔老爷子发狠了,如果粮仓出了问题,他就没有任何底牌了。
他宁可是自己猜错,而不是漏了什么重要的事。
...
不远处的小孤山之巅,李则安看到清河坞的火把逐渐熄灭,人逐渐散去,悬着的心却始终没法放下。
从傍晚开始,那该死的右眼皮就一直在跳。
左眼跳财,玄学传统;右眼跳灾,封建迷信。
话确实可以这么说,但右眼皮总是跳也挺烦人。这次任务派人太多容易暴露,只能选派两名做事机灵,了解大村坞堡的忠勇士兵执行特殊任务。
看到火把逐渐熄灭,站在李则安身侧的齐克让终于松了口气,笑着说道:
“总算不用执行备份方案了。使君你还是太谨慎了,对付这么个小村子还要设计三套方案。如果不是崔老狗骨头太硬,只要抬出使君名号他们就得吓的尿一裤裆。”
“齐帅,拍马屁不算政绩的。”李则安笑着回应道。他心中暗自吐槽,人要是真的倒霉起来,三套方案都嫌少。
他更不喜欢别人拍马屁。
但话又说回来,像齐克让这样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基于事实进行适当艺术加工他还是喜欢听的。
齐克让笑而不语,就在他准备加把劲时,村里刚刚熄灭的火把突然又亮了起来。
他心里猛地一惊,哪里还顾得上阿谀奉承,眼睛瞪圆了,死死的盯着发生异变的小村子。
“使君,看来主计划怕是难办了。使君,是否实施备用计划?”他阴沉着脸,轻声问道。
备一计划和备二计划是他和李则安分别制定的。
备一计划是趁乱进村征粮,然后他背下这口锅。
备二计划则是派人冒充黄巢余孽,用经典力学手段将清河坞直接抹去。
备一计划后果相对较轻,代价是老齐的风评会狠狠降低。备二计划一旦暴露,李则安之前营造的人设就会彻底崩塌。
“先别急,再看看,如果情况不对,执行备二计划!”李则安双眸闪过一抹凶光。
现在还觉得两份备份计划多么?
灭东方逵满门这笔账多半要算在他头上,多一笔清河坞又如何。
现在的五姓七望早就不是当年拿捏宰相,瞧不起皇帝的望族了。
刀法也是法,既然你们逼我学巢哥的办事手段,那我也只好照办。
如果是备案一,虽然主责是齐克让,但他这个屯田总负责人也难辞其咎,他不会像朱全忠一样啥事都让属下背锅,再说让属下背也没用,历史自有公正评价。
...
清河坞内,执行特殊任务的刘大驴和张铁牛躲在一处窝棚里,瑟瑟发抖。
“铁牛兄弟,你身形瘦小,等会我主动出去,引开他们的注意力,你跑回他们搜过的地方躲起来。烧仓这事就看你的了。”
“大驴哥!”张铁牛压低声音,整个人都在颤抖。
“别这么看我,你得处境不见得比我安全。我突然逃出去,趁着夜色跳进河里多半还能逃生,倒是你有把握躲好吗?”
“俺就是豁出去性命,也要完成大帅吩咐的大事。俺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大帅说过屯田能让大家都吃饱饭,俺信他。”
“好!”
刘大驴拍了拍张铁牛的肩膀,轻声说道:“铁牛兄弟,那日你借着喝酒的机会盯着你嫂子看了半天,我瞧见了。”
“大驴哥,我,我不是人,我错了。”
“不,你嫂子长的漂亮,忍不住也是人之常情,你至少没有做出更出格的事,我不在意的。”
刘大驴轻叹一声,“如果咱们今晚都死在这里,我们兄弟闲话休提黄泉见就是了。如果我出去,你的老母亲我来奉养。若是你出去,翠香和小驴就托付给你了。”
“大哥!”
刘大驴给了他一拳,笑骂道:“你看那几眼,却要赔上这一辈子,老子没亏。”
说完这句话,他深吸一口气,抓起斗笠,冲了出去。
...
小孤山。
李则安看到清河坞的火把突然开始晃动,指尖微颤。
齐克让也是心一沉,“使君,备案一,我去执行。”
“先别急。”
李则安制止了齐克让,死死的盯着村庄的火把向外移动,夹杂着怒吼和狗叫,躁动的心却格外宁静。
有些事就是这样,没有发生前患得患失,真砸了反而释然了。
还能更坏么。
“备案二,黎明前动手。若是晚上动手,我怕走漏几个留下后患。”
“齐克让,听令!”
齐克让微微一凛,这还是李则安第一次直呼他的全名,可见使君的内心远不如表面这么平静。
“在。”
“布置好巡夜人手,不得放一人趁夜溜走。黎明时发动总攻,破村后不封刀,你不要动手,负责搜捕遗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