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好了,清河坞里凡是能喘气的,会蠕动的,全部杀光。鸡蛋都给我摇匀,蚯蚓都竖着劈。”
“诺。”齐克让背后冒冷汗。
杀人这种事他干的多了,但这么狠的手段他还是第一次见。
齐克让正要离开,李则安深吸一口气,继续叮嘱道:“最后那段话,记得等出发前再宣布。”
他终究还是存了份侥幸心。
从刚才的动静来看,被发现的潜伏者更像主动暴露而不是被发现。
换言之,有很大可能是其中一人主动离开,换取另一人继续潜伏。
那就再等等。
...
张铁牛的身体冷的厉害,周遭的臭味更是让他快要窒息。
他知道这是刘大驴用命换来的机会,所以格外珍惜。
他选择了崔家老爷子的住宅。
他不懂“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这种高级说辞,他只知道这里离该死的粮仓很近,而且这里的茅厕很大,下边的粪坑能藏人。
于是他钻进了茅厕,藏在粪坑里了。
好在这是崔老爷的住处,茅坑常有人打扫,粪坑里的臭大粪还没有堆积到站都站不稳的地步。
但双脚站在粪坑里,浓浓的臭味还是让张铁牛泪水不断地往下流。
他不知道刘大驴有没有跑掉,如果只能活一个,他更希望是大驴哥而不是他这个晚上做春梦都能见到嫂子的王八蛋。
就在他悲痛欲绝时,脚步声响起,他赶紧躲在一旁。
就算自己再该死,也不该被人兜头来一泡大的熏死。
他贴着墙蜷缩好,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很快,咕噜噜的声音传来,本就恶臭的粪坑更多了几分新鲜炽热令人作呕的味道。
张铁牛快要窒息了。
但一句话传进耳朵,让他猛地精神起来。
“风清,你说那个黑汉子死了吗?”
“应该是死了,中了一箭掉进河里,这么冷的天哪还有活路。爷爷您就别揪心了,等会早点歇息吧。”
“风清,我还是担心,总是说不出哪里不对劲,我真怕李则安那个小兔崽子还有什么后手。”
“爷爷,您多虑了,他总不能像黄贼一样肆无忌惮吧。如果他有这个心早就派大军杀进来了。这是文斗,就算派人烧仓,他也只敢在规则边缘试探,没有彻底撕破脸。”
沉默片刻后,崔老太爷幽幽的叹息道:“若不是咱的祖坟和根基都在这里,我真不想和此人硬抗。唉,人老了,真的不想动弹了。”
“爷爷,您放心吧,那李则安也是知进退的人,今晚我们挫败他的图谋,说不定明天就知难而退了。爷爷,其实我总觉得没必要僵着,不如把地给他们,我们留着祖坟和庄子就好。”
老头被这话气的屎尿屁齐出,声音高亢尖锐,“你懂个屁!此事不准再提。”
片刻后,上边再无声响,张铁牛闭目流泪,手却在颤抖。
刘大哥没死,至少暂时没死。
所以他绝不能辜负刘大哥争取来的机会。
张铁牛等着等着,等到自己快要撑不下去,也不知道是深夜几更,终于从茅厕下的粪坑里爬出来。
他没有理会身上的污秽,摸索着找到了火折子。
月黑风高,正是放火夜。
粮仓很好找,他之前已经观察过,更何况这大半夜的还有人守在门口打哈欠,不是粮仓又能是什么!
张铁牛双眸中闪烁着仇恨的目光。
他不懂那么多大道理,但他知道知恩当报。他和刘大驴本是曹州耕田的农户,两人各有几十亩薄田,两家彼此关系很好,常以兄弟相称。
但他们的生活被黄巢和官兵毁了。
黄巢要抓丁,他们不得不跑,路上他们的亲人一个个倒下,要么死于疾病,要么被草军杀死,要么被官军劫杀。
他们就这样漫无目的向西跑。
因为他们知道西边有大唐天子,那可是圣人呐,圣天子一定会救他们于水火,毕竟他们都是大唐子民,天子怎能不管。
然而他们等到的只是绝望。
他们见到了长安,却也知道圣人西巡去了。
机缘巧合下,他们在快要饿昏之前到了霸上营,一切都改变了。
在这里,他们能吃饱饭,刘大驴的老婆也能当织工补贴家用,甚至连小孩都被集中安排读书。
京兆府的学子教孩子们念书,这可是穷苦人想都不敢想的奢侈事。
他们不识字,但只要想到下一代人有机会读书认字,甚至去京师赶考做官,就激动的热泪盈眶。
他们就这样成了护学卫的一员,每天劳累而充实,直到昨天他们被叫进大帐,第一次见到他们做梦都想见到的人。
那个改变他们人生,甚至给刘小驴提供受教育机会的恩人。
那个一大串头衔他们不懂,只知道大家都以使君称呼的恩人。
李则安。
既然清河坞是使君的敌人,那就一定是坏人。
挡在使君面前的人,都去死吧!
张铁牛深呼吸着,躲在门口卫兵瞧不见的死角,点燃了火折子,然后悄悄接近两名卫兵,在他们打瞌睡时一石头砸倒一个,用死死的掐着另一人的脖子,连熏带掐很快就掐晕了。
张铁牛身形虽然瘦小,但有一股子蛮劲在身上,加上是偷袭,硬是拿下两名麻痹大意的卫士。
点燃粮仓后,他又扑向最近的两口水井,抓起大石头扔下去,全都给堵上。
完成这一切,他借着夜色摸到村边,看着粮仓的火越烧越旺,彻底放下心。
今晚有风,这火一点烧起来就别想停。
他迅速离开案发现场,扑向村边的河流,一头扎了下去,他要洗干净身上的腌臜,更要寻找刘大驴。
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浸泡在冰冷水中的张铁牛,咧着大嘴,泣不成声。
大驴哥,你一定要撑住,咱们的任务完成了,咱兄弟马上就要升官发财了,你可不能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