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河坞是个大庄子,有防御体系和几千亩良田,还有完善的饮水灌溉系统。
不仅如此,这里毕竟是清河崔氏的旁支,庄子里甚至有私塾给孩子们教书。
现在的崔家太爷是个八十多岁的老头,经历过好几任皇帝,见证过牛李党争,跟随王式参与过平定裘甫之乱的军事行动,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
饶是崔九河老太爷见多识广,黄巢的恐怖还是让他闻之色变。
短短几天,曾经名震天下的清河崔氏几乎被灭门,那些他见了都是打哆嗦的家族宿老和公子的脑袋堆满长安天街。
黄巢太狠了,直接拿着族谱按图索骥,挨个杀。
好在他命不该绝,当年得罪家族直系的少爷,被逼着不许用崔家庄名号,不得不改名为清河坞,反而保住了这些族人。
崔九河老爷子并没有为在长安被灭门的直系族人哀悼多久,他的低调换来了清河坞崔氏腾飞的机会。
他在等一个机会,现在机会来了。
黄巢已授首,皇帝回京师,好日子又要来了。
十月初的阳光晒不暖庄落,但老人家的心却是暖暖的,他派人去京师打听过,皇帝确实回来了。
既然皇帝回来,自然得有五姓七望的人来支持他。
没有五姓七望支持,皇帝拿什么制衡宦官、藩镇?
黄贼把直系杀光,正好轮到支系上位,这是好事啊。
然而老崔的好心情很快被村口的狗叫声打断。这些狗子都是训练有素的老狗,见到本庄人绝不会乱叫,必是外人来了。
果然,他很快就看到了不速之客。
一个穿着朴素的小军官带着十几个士兵来了,看着像是个哨官。
只有少数人进村,其余百十人都在村外等着,倒是没有胡来。
“还算懂规矩,风清,你去看看那个大头兵想要什么,不是太过分就给,太过分就让他滚。我们崔氏还没有落魄到怕百十个过路兵。”
老爷子从鼻腔里哼出的声音,带着豪族数百年的底蕴和蛰伏的不甘,充满傲慢。
很快,一个年轻人小跑着过去交涉,然后小跑着回来了。
“爷爷,这是一队去朔方换防的士兵,他们断粮了,想从庄子买点粮食。”
“买?”崔九河有些惊讶。
居然是买而不是索要,这些大头兵好像还不错。
“有没有问是哪位将军的部下?”
“只说姓李,多的也不肯说。”
“那他们要买多少粮食?”老崔有些疑虑。
“二十石粮食,外加两辆运载的驴车。”
崔九河闭目默算一番,老脸逐渐舒展,“省一点的话这些粮食够赶去朔方了,看来这些人真是路过的。风清,你去和他们做这笔买卖,算了你别去,让老林去给他们调拨粮食就行。记得不要用陈米充数,还有一定要讨价还价,最后可以让利。”
风清没有问为什么要讨价还价,在崔家,爷爷的话就是天。
老头目送年轻的孙子离开,唇角多了几分笑意,淡淡的呢喃着:“若是爽爽快快就给了他们,这些大头兵没准会起歹意。咱老崔家也没有余粮呐。”
老崔家当然有余粮,而且很多,只是他们不想漏财。
王铎先生若是有老崔的谨慎,多半也不会在赴任路上被人砍了。
崔九河的确很谨慎,可惜他并不知道,暗处有条毒蛇盯着他。再狡猾的青蛙终究逃不出毒蛇的扑杀。
既然清河坞杵在屯田地的中央,又有那么多人等着看他们的处理结果,他们的结局就注定了。
只是李则安需要养望,这才用文的。
换了是李克用、朱全忠这些传统藩帅或者黄巢、秦宗权、孙儒美食三人组,今晚清河坞的蚯蚓都得竖着劈。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粮食和驴车最终还是按市场价上浮一成左右成交。
大头兵们手里的铜钱不够,甚至想用铠甲和武器补差价,却被清河坞的管事和蔼但坚决的拒了。
被拒的哨官只好在欠条上签了押按了手印,带着粮车走了。
走时这大头兵还憨憨的问了一句,“咱随便问问,你家庄子把米卖给我们,今冬自己够不够用。”
管事哈哈大笑,“这位军爷说笑了,咱庄子里别的不多,就粮食多。算了跟你说这些也没用,快走吧。”
粮食多是吧,那确实挺多的,粮仓跑出来的老鼠都快赶上江南鼠了,憨憨的大头兵笑了笑,唇角上扬,告辞离去。
你的粮食很多,可惜马上就要失火了。
崔九河老爷子刚打发了一群当兵的,没过多久又有不速之客来了。
“这次又是谁?”
老爷子被狗叫声吵的心烦,声音中带着怒意。
“爷爷,这次是县里来的官差,还是和上次一样,希望我们配合屯田,还说这是陛下的旨意。”
“就算是陛下的旨意,也不能强夺民产,否则和黄贼有何区别?还是和上次一样,给点钱让他滚吧。”
片刻后,崔风清回来,脸色有些古怪,“爷爷,官差带来李使君的话,说如果我们今天同意搬迁,可以在外边给我们补偿六千亩土地。爷爷,民不与官斗,要不...”
“糊涂啊,风清!”
老头猛地咳嗽几声,抬手阻止崔风清帮忙拍后背的动作。
“我还没这么老呢。风清,我们在清河坞关上门,几千人也休想奈何我们。聚众围攻村庄,长安不会不管,正好我们可以借机进入长安打出清河崔氏旗号。”
“若是老老实实离开,在外边只要三百骑兵就可以吃了我们。不用三百,若是那个李则安的马队,怕是一百人都够了。这是调虎离山计!”
崔风清唯唯诺诺的点头,“那我该怎么回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