使者屹立在海上工作平台的最顶端。
站在高处,会让他回忆起很多很多年前的事。
那时龙的文明依旧兴盛,龙的城市遍布大地,龙的高塔昂首向天。
年轻、甚至称得上年幼的他,会在空暇的时间鼓动自己的青灰色膜翼,飞向一座城市的最高处,由伟大种族们竖起的青铜柱、通天塔。
高耸入云的它们顶部还建立着龙族的庙宇,站在这里眺望,能看见宽阔的皇道蔓延到视线不及的远方,
但你不会因此感到失落或者寂寞,因为皇道的尽头必然是另一座城市,有着同样风格的建筑,住着同样孤独的龙们。
使者那时最喜欢坐在青铜柱的边缘眺望远空,姑且算得上是打发时间,反正对龙族来说时间实在是太不值钱,再怎么消磨也有着大把大把的时间等候着他。
偶尔,庙宇里担任祭司一职的古龙也会出来休息,那是头怎样的龙来着……慈祥智慧的长者?还是温和寡言的姐姐?
从过去走到现在,实在是太久了,连记忆都有些模糊。
过往的太古岁月里他经历了不止一次茧化,连尊贵的君主们都会因茧化而短暂失去一些记忆,更别说他这种普通的亲王。
但即使许多记忆已经褪色模糊,也还会有些格外显眼的事物留存下来。
搭话……对,谈话的开始是一次搭讪。
“为什么你一直看着远方呢?这可不像其他的龙。”
龙的身躯庞大,扭起头来也要靠那硕长的脖子,即使使者是头小龙也一样。
他猛地回头,效果有些像后世里蝼蚁们研究出的一种叫流星锤的武器,险而又险地在砸到来者前的一瞬停下,只剩下两对探照灯一样的金色大眼睛互相对视,一大一小两头龙面面相觑。
他记得这头龙,在城市里组织对那至高无上的陛下、威烈巡天的烈阳、遮蔽天地的黑皇帝进行祭祀时,这头龙就会戴上祭司的冠冕,神情严肃地站在诸龙列前,用熟悉的语言进行一次又一次祭祀。
虽然,使者觉得这样的祭祀没什么用就是了。
谁让伟大的尼伯龙根殿下从未回应他们这些臣民的礼献呢?
不过,只是想聊一会的话,他也不介意,毕竟时间这种东西,怎么打发都是打发。
“其他的龙,它们是什么样子的?”
身负祭司一职的龙也学着使者的样子,在通天塔的边缘坐下,这里确实是个视野绝佳的观景地,放眼望去,整座恢宏的城市一览无余,让人不禁惋叹,这样如黄金般的大世值得永恒。
“有的喜欢战斗,就泡在竞技场里磨练自己的刀兵,以便将来成为强大的战士。”
“他们为什么喜欢战斗?是想和谁打架吗?如果是,他们为什么要打架?”
祭司滞了一下,“可能是因为,不是哥们?”
“可我们不都是由黑皇帝的血创生而出的龙吗,即使白祭司那一脉也是一样。
自血统追溯的话,我们不应该都是相亲相爱的兄弟姐妹吗?”
祭司苦笑着摇头,就算以人类的视角也能看出那张龙脸上的无奈,那实在是太过人性化,是龙族同样是智慧种族的直观表现。
“先不说大家是否真的把对方当做兄弟姐妹……就算大家的起源相同,有着血脉之间的联系,但亲兄弟之间不也会有着阋墙的时候吗?
就连由陛下亲手创生的四大君主,乃至于白色的那位冕下……”
提起那位白色的冕下,祭司眼底也闪过一丝忧虑。
最近族内的气氛很是奇怪,黑色的陛下实在是太久没有露面,无论他们再怎么祭祀、祝天、焚香,也得不到任何的回应,似乎对那位陛下来说,龙族并不是什么值得在乎的事物。
陛下的沉默又引来了某些同族的浮躁,他们觉得黑皇帝也有年老的时候,旧的王会被新的王杀死,而他们已经摩拳擦掌,准备成为新时代的王。
有着这样想法的同族不在少数,其中的大多数人都停留在暗中设想,但也有一部分愿意付诸行动,为了躲避陛下的“皇帝”,他们投入了白色冕下的战旗之下。
对此,黑色的皇帝并无意见。
但这些话题都不是该对孩子提起的,所以祭司也只是将自己的忧虑放在心中,至少现在,至高无上的黑皇帝依旧端坐在他的王座之上,如高悬之日照耀大地,即使短暂地沉入地下,那也只是担心自己的辉光会对地上的生灵造成伤害。
“不说这些了,我看你很有成为战士的资质,不去尝试一下吗?”
面对祭司的提问,年幼的使者只是摇了摇头。
“我对打架不感兴趣。”
“那言灵与炼金术呢?你知道的,那位青铜与火的大王十分青睐在炼金术上有天赋的年轻人,他的宫殿离我们这座城市也不算太远,你要是想去进修,我也能为你写上一封推荐信。”
“炼金术太难了,我学不会。”
使者十分诚恳地说,他说的也是事实,对龙族来说,强大的躯体和能直接调用元素的言灵是天生之物,这为他们的权力与暴戾奠定了基础,但炼金术不同,这是门学科,科学。
名字里都带学了,自然是不学就学不会的。
他是个战士的料,不代表他同样是个炼金术士的料。
也许,他在炼金术这一领域的天赋,还不如一些贱民呢。
“这样啊。”
祭司叹了口气。
越是这样看,就越唏嘘。
身为这座城市、这座通天柱寺庙中的祭司,他自然不是第一天注意到这头小龙。
比起其他沉浸在战斗爽或者炼金术研究中的小龙来说,这头小龙显然是特殊的,但他也是普遍的。
他反映出了一个祭司已经研究多年的事实。
龙族,向来是孤独的。
即使战旗插满整个世界,即使龙的文明耀眼到仅是这座可以视为摇篮的星球已经有所承载不下,可龙的本质依旧是孤独的。
也许,这是黑皇帝为他们留下的原罪。
但也许,即使是那位屹立于高天之上的黑皇帝,内心深处也同样有着无法磨灭的孤独。
不知不觉间话题又跑偏了。
祭司摇摇头,将自己的注意力放在眼前小龙的身上,窥探命运的秘法再次发动。
果然,依旧是狂战之命。
“小家伙,如果我说,将来你会成为无战不欢的战士,你觉得怎么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