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哐——!!”
耳房小门,猝然被人推开。
从中,缓缓走出一人。
“端王轻佻,望之不似人君——”
“不可君天下?!”
时年十一岁的赵佶,神色阴鸷,一阵青,一阵白,沉冷如冰,几欲滴水。
“嘭!”
猛的一拍,赵佶紧握拳头,咬牙切齿道:“老匹夫,欺人太甚!”
老匹夫的话,太伤人了。
【望之不似人君】!
这一句话,从根本上,直截了当的否定了一切,实在是太刻薄,太折辱人。
这简直就是赤裸裸的在人身攻击!
“那老匹夫...”
赵佶脸色大沉,一抬头,深吸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神色阴鸷,愈发浓重,语气中满是不甘与怨毒:“焉知本王,不可千古留名,为千古一帝?”
“啊——!!”
“老匹夫此次,折辱于本王,实是心胸狭隘,肚无容人之量。”
“他日,本王若为千古一帝,定要掀了他的坟!”
凄厉的厉喝之声,从赵佶口中爆发而出,上上下下,响彻整个宫殿,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桀骜与怨毒,
一时之间,久久回荡。
“唉——”
正中主位,向氏脸色煞白,半阖着眼,低声饮泣。
经此一遭,她的名声,是彻底完了!
就算是大儒辩经,恐怕也是半点无效。
毕竟...
千古贤后,猛的转变为千古妖后,其中变化,实在是太大,也太过于让人大跌眼界。
浪子回头!
先忠后奸!
自古以来,凡此两件事,一旦发生,无一例外,就都会让人为之津津乐道,争相传颂,即便时隔多年,也依旧会被人反复提及。
这一点,从世俗男子的乐趣,其实也可窥见一二。
世俗男子,从来都忠于两件事:
让娼妓从良,荡妇变贤妻!
引贞妇失节,贤妻变荡妇!
而这两件事,其实是与“浪子回头”、“先忠后奸”相对应的,都是一样的。
本质上,都是“反差”!
如今,作为女子之表率,作为当朝太后,她向氏,也“反差”了。
这实在是太过劲爆!
千古留名,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结果。
当然,这一留名,肯定不是向氏乐于见到的那一种,不是名垂青史,而是遗臭万年,是被后世子孙代代唾骂,永世不得翻身。
“呜——”
“呜——”
一念及此,低泣之声,绵绵不绝。
“老匹夫!”
“定要扒了他的坟!”
赵佶骂声未歇,见此一幕,脸色立变,他连忙收住怒火,快步走上前,安抚道:“母后!母后且宽心!”
“待儿臣上位,君临天下,定不负向氏一门。此后,定让向氏一门荣宠加身,世代富贵,无人敢欺。”
“母后也不必忧心那些流言蜚语。”
“儿臣为母后篡改史册,抹去今日之事,抹去所有不利于母后的言论,只留母后贤良淑德、母仪天下的美名,一切自安,母后只管放心便是。”
“呜——”
“呜——”
赵佶这番安抚的话语,并未起到丝毫作用,反而像是更加刺痛了向氏的心。
哭声渐大,自有悲意。
“母后——”
赵佶一皱眉头,紧握拳头,终究并未再劝。
他也不是傻子,自然也理解母后的难处。
古往今来,声名与贞洁,一向都是女子最为在乎的。
但如今,于声名之上,母后的牺牲,俨然是无法挽回的程度。
千古贤后!
千古妖后!
一字之差,判若云泥。
今次,若非是他在耳房中咳嗽了一声,“逼迫”了一二,母后还真就未必豁得出去,未必肯毁掉自己多年来的名声,来赌这一把。
如今,一切声名,即将尽毁。
母后为之忧虑,心神不宁,以至于哭泣,也是正常。
“好在...”
赵佶一低头,目光一凝,眼底闪过一丝狡黠与得意,心中暗暗思忖:“那老匹夫,果真是在乎圣人之名的!果然被母后的举动吓到了,不敢真正与母后鱼死网破!”
“本王之计,可成矣!”
他知道,那老匹夫一生都在追求圣人之名,一生都以仁义道德标榜自己,最看重的就是自己的名声与气节。
而母后此次自爆,就是抓住了老匹夫的这一软肋。
老匹夫为了自己的圣人之名,自然会选择退让。
这,就是他与母后的计策,也是他们唯一的胜算。
“母后...”
赵佶一抬头,一副热切模样:“佶儿还有一计,可让那老匹夫彻底妥协!”
向氏听到这话,哭泣的动作微微一顿,她缓缓抬起头,不太情愿,却又忍不住问道:“何计?”
她此刻,早已心力交瘁,无计可施。
如此,只能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自己这个养子身上。
她只希望,自己的牺牲,能够换来向氏一门的荣华富贵,能够换来下半辈子的安生。
赵佶眼中闪过一丝精光,压低声音,一字一句地说道:
“假施美人计!”
“暗行恐吓计!”
“双管齐下,那老匹夫纵然再顽固,为了自己的圣人之名,也必定会妥协!”
......
江府,枕水阁。
“呼——”
正中主位,江昭扶手入座,半闭双目,脸色不太好看,隐隐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烦躁与犯难。
太后自爆了!
这一招,实在是太过于出乎预料,太过于狠辣,也太过于决绝,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作为先帝正室,向太后此人,于熙丰二年入主中宫,从始至终,几乎是贯穿了拓土全程。
其后,先帝病故,幼帝赵伸上位,太后垂帘听政,大相公摄政天下。
彼时,太后鲜少插手政局,安心抚养幼帝,可谓是相当贤惠,可称女子典范。
也就是说,截至赵伸病故,太后的风评,都是一等一的存在。
先帝之时,安抚中宫,母仪天下!
陛下之时,抚育幼帝,各司其职!
陛下及冠,撤帘还政,安于内廷!
这样的存在,注定在史书上留下一笔,就算是千古贤后之名,也是唾手可得。
但,就是这样的人,一下子就变了。
为了推赵佶上位,甚至不惜自爆,不惜鱼死网破,毁去一切名声...
“唉!”
江昭一叹,不禁揉了揉眉心。
老实说,对于这样的行径,他不太认可。
但,仔细一想,倒也勉强能理解。
此之一事,核心之处,就在于太后与大娘娘曹氏的差距——
赵伸无子!
这一状况,并非是特例。
其实,高宗暮年,就有过几乎一样例子。
高宗也无子。
而最终结果,就是先帝赵策英上位,大娘娘曹氏高居内廷,曹氏一门仍旧荣华富贵,天下名门。
从理论上讲,向氏也该是大差不差的结果。
但实际上,并不一样。
向氏与大娘娘,有本质上的差别。
一来,向氏与曹氏地位问题不一样。
新帝上位,曹氏的地位是非常稳的。
其核心缘由,就在于过继上。
新帝过继于魏王赵昉,也就是曹氏名义上的孙子。
这一来,新帝就是主脉的人,而非支脉的人。
其本来的母亲,也就不再是母亲,而是名义上的叔母。
名义上的叔母,是没有资格入主中宫的。
也就是说,新帝的生母,不会入主中宫,与曹氏争夺内廷地位。
向氏不一样。
新帝与陛下是亲兄弟,不会有类似于过继一样的流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