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日即过。
日上三竿,坤宁宫。
“嗒——”
“嗒——”
“微臣,拜见太后。”
甫入其中,江昭敛身站定,略一打量,抬手一礼。
方此之时,大殿之中,仅有寥寥几人。
太监、宫女,以及...史官!
“大相公,请坐。”
竹帘之下,向氏轻一点头,伸手一抬。
“谢太后。”江昭点头,扶手入座。
“都退下吧。”
向氏一挥手,注目于殿中诸人,声线平淡。
不过,也不知是不是错觉,其一向温和的嗓音中,竟藏着一丝几不可察的颤意。
江昭有些意外。
一抬头,不禁暗自皱眉。
或许是少经政斗的缘故,却见此时的太后,左手与右手,紧握在一起,一行一止,一举一动,都不乏一股紧张状态。
紧张!
江昭略一沉吟,心头一沉。
太后,陛下之生母,女子之典范,内廷说一不二的存在。
这样的人,区区商榖国事而已,何至于如此紧张?
除非...
江昭心头隐有不妙。
刺杀一类的勾当,他倒是半点不怕。
方才来时,已有禁军相护,就在廊中戍守。
怕就怕,对方祭出的是不见血的软刀子!
一念之间,千回百转。
“不必。”
江昭抬手打断,语气沉稳:“臣与太后,奉陛下旨意,择定新君。”
“凡此间一切,皆得书于史册,以示千古。”
“太监、宫女,或可撤去,史官却还是得留的。”
这话一出。
大殿角落,“唰唰”之声,一时骤起。
对于史官来说,这也是素材!
当然,具体能否载入史书,终究还是与谈话的重要性有关。
若是谈话内容重要,太后此举,便是在刻意回避史官,其中足有说法。
反之,便无甚大碍。
“这——”
仅此一刹,太后面色一变,下意识的抬手,就要反驳。
不过,指尖悬在半空,终是缓缓落下。
竹帘之下,向氏脸色一白,手心发汗。
果然!
有些事情,注定是避不过的。
欲得所求,必有所舍!
“嗯——”
江昭略一沉吟,循礼问道:“太后以为,择选新君一事,该从何入手?”
“大相公有何想法,自可说来。”
向氏神色微僵,不太自然,轻声道。
江昭点了点头,说道:“陛下中道崩殂,生前未立储君。以臣之见,概因陛下心有疑虑,是以迟迟未决。”
“不知太后,然以为否?”
然以为否?
向氏一愣,略一迟疑着,点了点头:“然。”
赵伸此人,一生英武,虽不及世宗雄才,但也算是一代明君。
这样的人,大限将至也不立储,其中定有顾虑。
这一点,几乎是毋庸置疑的存在!
“不知太后以为,陛下所虑,究竟何在?”江昭再问道。
“大相公以为呢?”
向氏不答,反问了一句。
就在昨日,她已经与大相公交过一次手。
该说不说,大相公不愧是大相公,实在是恐怖。
短短数语,便被对方步步紧逼,落尽下风。
这一次,向氏算是吸取了教训,不敢说得太多,以免落下口舌。
为此,她方才避而不答,以反问为主。
“三王之中,冀王赵僩,年纪为长。”
江昭扶手,平和分析道:“古往今来,凡是立嗣,无非立嫡、立长尔。”
“故此,赵僩位列候选之一,实属正常。”
“端王赵佶,自幼在太后膝下长大,为陛下一手拉扯大。论及亲近,也是独一档的存在。”
“兼之,有太后几次相劝,将其位列三大候选之一,亦是正常。”
“余下者,唯延王赵煦,虽是占‘贤’之一字,但——”
“人人皆知,贤之一字,太假、太虚、太玄。”
“故此,在陛下尚未立下遗诏之前,延王之贤,终是立不住。”
“可即便如此,延王也上了遗嘱,位列三大候选人之一。”
江昭严肃道:“以臣拙见,陛下心有属意者,便是延王。”
“余者,冀王入列,在于其年长;端王入列,在于太后相劝。”
“由此观之,唯延王一人,在陛下心中,地位不轻。”
简而言之,赵僩、赵佶二人,都有各种“buff”的加持,一者靠礼法,一者靠太后。
唯独赵煦,在没有“buff”的情况下,都能跟其余二人打平。
这一来,论起真实关注度,自是以延王更为特殊。
浪潮退去,谁在裸泳,一目了然!
江昭一脸的郑重,建议道:“以臣拙见,不若就扶延王上位,以抚陛下之遗志,以安天下人心。”
国不可一日无君,这可不是假话。
十日以内,就得将君位定下。
否则,时间日久,不免徒生枝节。
那时,一些谣诼蜚语,也会日渐盛行。
甚至于,可能都会有人疑心江某人要造反,篡逆江山。
毕竟,半数江山在手,却久不扶龙,可不就会惹人疑心?
“大相公此话,虽是有礼,可未免太过决绝。”
向氏不假思索,反驳道:“陛下久不立储,未必是在疑虑人选一事。”
“其属意之人,也未必就是延王。”
“否则,陛下早就立延王了!”
“如今,陛下钦定候选者为三人,定有其故,不可轻揣。”
江昭脸色一沉。
这话说的,实在是太“撒泼”了,有些耍无赖。
不过,这倒也在预料之中。
“那不知太后以为,陛下意在何人?”
江昭一边问着,一边注目于角落的史官。
大殿之中,“唰唰”之声,不绝于耳。
俨然,他方才的话,并不单是说给太后听的。
千古世人,亦是见证者!
自此,后世人皆知,陛下意在延王,而非端王。
“陛下意在何人,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大相公意在何人?”向氏还是一样的打法,以反问为主。
江昭一抬头。
太后的这一反问,颇有“设陷”之意。
无论江昭说了意在于谁,都会得罪另外二人。
“陛下遗托,以延王为贤王爷,臣亦如此。”
“臣,意在延王,冀王次之。”
江昭一脸坦然,承认了下来。
天下无君,上上下下,无论是谁,都害怕于得罪其余的王爷。
毕竟,只要是王爷,就有上位的机会。
这一点,就连太后也不例外。
但,江昭不一样。
他帮谁,谁赢!
以他的地位,自可坦然承认,毫不迟疑。
“这——”
向氏脸色一滞。
忘了,大相公是实权派,不怕得罪人!
大殿上下,一时无声。
“咳!”
“咳——”
斯时,耳房之中,传来一道咳嗽声。
这一声音,非是太监,非是宫女,乃是典型的男子声音,却又略显稚嫩,尚未成熟。
端王赵佶?!
江昭转头,瞥了一眼。
“呼——”
竹帘之上,向氏脸色一变,骤然一白。
观其长呼一口气,身子微瘫,秀手紧握,喉咙几次吞咽,一副紧张模样。
话未出口,欲言又止。
一时,反复如此。
江昭注目着,目光一凝:“太后若是有话,但讲无妨。”
“这——”
向氏十指绞紧,略一低头,迟疑连连。
老实说,她还没有正式作好与大相公对着干的心理准备!
大相公的压迫感,太强了!
自其入仕以来,截至今日,足有三十年。
这三十年中,大相公真就是打遍天下无敌手,从未有过任何败绩。
对于这样的存在,向氏实在是不太想与之交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