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
“大相公以为,立储一事,该以何为准?”
朱椅之上,向太后主动问道。
观其模样,虽隐有哀意,但更多的却是一种潜藏的严肃、认真以及期许。
江昭扶手,漫不经心的掠了一眼,并未作声。
瞧这模样,太后心头俨然是认定了某一人选。
甚至于,几乎可以肯定,太后认定的人选,就是端王赵佶!
一来,站在太后的角度,择选端王,于其有利。
二来,江昭也有门生故吏。
江大相公在边疆,但并不代表他不了解庙堂局势。
太后支持端王一事,并不是太大的秘密,甚至都称得上是“半公开”的状态。
这一来,纵是千里之遥,江大相公也可知晓其中的一干细枝末节。
一向隐于安分的太后,支持端王,就此入局了!
老实说,这并不让人意外。
站在太后的角度,为了下半生的安稳,她不得不入局。
只是——
端王赵佶!
江昭抬起头,目光一凝。
对于这一人选,他并不满意!
“自古以来,立储立嗣,无非立嫡立长尔。”
“亦或者,立贤亦可。”
江昭略一沉吟,平和道:“诸王爷中,以冀王为长,此为公认;以延王为贤,此为陛下认定。”
“以某拙见,不若就从二位王爷之中,予以择定吧!”
“嗯?”
向氏一惊。
这话,恰好将佶儿摒于局外。
这其中,要说不是大相公在刻意针对,怕是鬼也不信。
关键,这话还颇有说法,并非无的放矢。
冀王为长,这一点无可置疑。
延王为贤,本该有质疑,但陛下遗嘱中给予了认定——
延王赵煦,占“贤”之一字!
等于说,这是有陛下政治背书的结果。
这一来,大相公的这句话,就算是陛下复生,也挑不出半分毛病。
“这——”
左列之中,赵僩、赵煦、赵佶三人,神色不一。
赵僩此人,较为平和,一副平静样子。
古往今来,立嫡立长。
作为占据“长”之一字的王爷,他注定是重点候选人之一。
这一点,乃是毋庸置疑的存在。
故此,赵僩对于这一结果,并不意外。
赵煦此人,目光一凝,袖袍之下,紧握拳头,眼中隐有期许、兴奋之色。
长、贤、亲!
凡此三者之中,唯“贤”之一字,最不占优。
一般来说,一旦涉及排除,肯定就是先排除“贤”。
故此,赵煦对于上位一事,已然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谁曾想,大相公竟是将他列入了二者之一,反倒是排除了“半嫡子”的老九。
这实在是太过于让人意外,也太过于让人惊喜!
非但如此,大相公的一句话,更是为他提供了政治背书,可谓让人醍醐灌顶。
不错,“贤”之一字,并不占优。
究其缘由,盖因“贤”字太模糊,并不具备较为充足的政治认可度。
可,当“贤”之一字乃是陛下钦定的那一刻,一切又大不一样。
一般的贤,并不具备政治认可度。
但陛下认可的贤,却是具备政治认可度的。
赵煦精神一振。
大相公,不愧是大相公啊!
“这是因为——”
一念万千,赵煦心头一动。
他想起来了!
老九此人,性子轻佻,屡次说大相公的坏话,挑拨君臣之恩,一副很不待见大相公的模样。
老九不待见大相公。
反之,大相公自然也不待见老九。
“也就是说,大相公不站老九!”
赵煦身子一热。
太后站老九。
但,大相公不站老九。
两者的意见,并不统一。
他还有机会!
右列之中,赵佶一脸的惊诧。
作为“半嫡子”,赵佶从来没想过,他在大相公的心中,竞争力竟然还不如老四。
“这老东西...”
这老东西,在针对他!
赵佶一咬槽牙,眼中止不住的闪过一丝怨怼,以及些许惊慌。
怨怼,自是怨于受到针对。
惊慌,也是惊于受到针对。
毕竟,这可是大相公!
作为有着太后支持的存在,赵佶自认是上位可能性最高的存在,没有之一。
他的竞争对手,主要有两人:
老三赵僩!
老四赵煦!
但,从客观的角度上讲,这二人其实都是“纸老虎”,很难对他造成太大的威胁。
赵僩此人,优势在于年长,“长”之一字,天然就有一定的法理性优势。
但,对于赵佶来说,其实问题不大。
作为太后膝下长大的人,他是名副其实的“半嫡子”。
仅此一点,一定程度上就足以抵消这一劣势。
此外,他还有太后的支撑,这也是法理性。
甚至于,这一法理性,远胜过“长”之一字。
无它,太后本身就带有相当恐怖的法理性。
天下之中,论起法理性,唯一可胜过太后的,就是皇帝。
皇帝一死,法理性最高的存在,就是太后!
太后的法理性,足有三部分:
其一,为陛下正室,宗室认可。
其二,为陛下生母,有孝道支撑。
其三,为陛下遗嘱,有遗诏支撑。
凡此三点,使得太后的法理性,高到了一种相当恐怖的程度。
作为太后支撑的存在,赵佶自是不必太过担心法理性的问题。
由此,自可无惧于年长的赵僩!
至于老四赵煦?
老实说,“贤”之一字,实在是太假、太虚、太玄。
赵煦的竞争力,本就是三人之中最弱的存在,赵佶自是不惧之。
故此,从赵佶的角度上讲,他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上位的。
可谁承想,大相公的一句话,一切生变!
大相公在针对他!
大相公,并不认可他!
赵佶暗自一咽口水。
他总算是知道了,何谓“成一件事难,坏一件事容易”。
就这一句话,他的皇位,便已徒生波折!
“嘶——”
上上下下,文武大臣,暗自相视。
赵佶此子,能让大相公都主动排斥,也是神人了!
且知,大相公已是公认的“半圣”,非常注重羽毛。
对于这一地步的人来说,不论是辅佐王五,亦或是辅佐赵六,其实都并无太大区别。
大相公自可带飞!
但,就在这样的情况下,大相公偏生就主动排斥了赵佶。
如此一观,赵佶不是“神人”,却又是什么?
只不过——
这一来,大相公与太后,怕是要对着干上了吧?
“大相公...”
朱椅之上,向太后秀眉一蹙。
江昭的反应,有些出乎她的预料。
她就不信,大相公瞧不出她的窘境。
以常理论之,逢此状况,就算是不支持,也断然不该决绝反对。
一切,都还可以商量嘛!
何至于如此决绝,断然将佶儿排除在外?
“大相公说笑了。”
向氏颇为勉强的一笑,轻声道:“佶儿自幼鞠于本宫膝下,恩遇同于嫡子,可占一半的嫡字。”
“古今立嗣,立嫡立长,何来排除嫡子之理呢?”
话中之音,却是就算要排除,也得先排除占据“贤”之一字的赵煦。
殊不知...
“这——”
此话一出,上上下下,一片哗然。
向氏此人,虽是大家闺秀,但说到底也无非是一内宅妇人,久居内闱。
其身边,除了宫女,就是太监,凡所遇之人,谁都不敢忤逆她的意思,可谓一生顺遂。
这样的人,幸福自然是幸福的。
可,一旦从内闱走出,步入庙堂,涉及一些说话、用词,不免会存在不严谨的问题。
这一点,就连曾经的大娘娘曹氏,都无法避免。
方才之语,向氏一句话,足足犯了两大错误:
一、不小心开罪了延王赵煦。
不错,赵煦上位的可能性不高!
但,就实际上讲,这一可能性并非为零。
甚至于,从其他方面上讲,赵煦上位的可能性都算得上高。
究其根本,在于赵煦乃是陛下嘱托的三位候选人之一。
这样的上位可能性,若是唤作庙堂大臣,断然是不敢得罪的。
可向氏,偏生就得罪了。
而且,还是无心之失!
行径恶劣,一向就怕“无心”二字。
涉及无心,说明这是本能的反应,最是伤人。
二、不小心公然暴露了政治站位问题。
太后站端王!
这一点,其实文武大臣皆知,算是公认的答案。
但,这一事实是不能放到台面上的。
不放到台面上,向氏就是公开的裁判之一,且是暗中的参赛选手,可暗中拉偏架。
反之,一旦放到台面上,也即意味着向氏是端王的人。
这一来,虽然向氏一样也是裁判和参赛选手,但却都成了公开的存在。
公开的裁判,公开的参赛选手!
一般来说,又是裁判,又是参赛选手,这其实非常好的一件事。
但,前提是公开不暴露裁判的身份。
否则,一旦此事公之于众,天下人就会怀疑这一事件的公平性。
就像此刻,太后暴露了参赛选手的身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