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宁殿。
上上下下,一片沉寂。
“嗒——”
“嗒——”
水滴坠落,声响清冽,在这死寂的大殿中被无限放大,像是每一声都砸在了人的心尖上,添了几分寒凉与凄怆。
大殿之上,左右环立。
太后向氏、暨七王爷,俱居于左。
内阁五人、枢密副使,尽列于右。
方此之时,凡此二三十人,一一敛手。
余者,太医、史官、太监、宫女、禁军,立于角落,或是居左,或是居右,或是伏拜,或是恭立。
上上下下,一片安宁。
正中位置。
江昭一袭紫袍,其上沾灰,略显凌乱,俨然是方一入京,就立时入宫,连更衣都来不及。
就在其身前,枕塌之上,赫然是驾崩不久的赵伸。
这位年仅十七岁的帝王,面容尚带着几分少年人的青涩。
方此之时,脸色发灰,失去血色,嘴唇干裂发白,双目轻阖,就这么安静、冰冷、不动的躺着,就像是睡着了一样。
“唉——!!”
江昭微垂着手,半阖双目,长长一叹,低沉而悲怆。
他有些麻了!
这十几年中,他呕心沥血,日夜操劳,既要整顿朝纲,安抚民心,又要教导赵伸读书明理、修身养性,还要教他帝王之术、治国之道。
真要论起来,不可谓不苦。
十几年过去,赵伸长大了。
从一个懵懂无知的孩童,长成了能够独当一面的帝王,虽尚有几分青涩,却也渐渐懂得了治国之道,懂得了体恤百姓,懂得了伐辽复土的重任。
江昭心中,也曾有过欣慰,有过期盼。
可到头来,好不容易养大的新帝,就这么没了!
知道教导出一位合格的君王,有多么的难吗?
累了,毁灭吧!
“唉——”
又是一声长叹。
大殿上下,一时无声。
甚至于,就连太后向氏,也都规规矩矩的站着,并未发出半点声响。
其余人,也都无声暗叹。
子非鱼,不知鱼之悲!
大相公的心中,大致是如何的,诸人无从知晓。
但,却可隐隐猜到一二。
不难窥见,无论是从纯粹的利益上,亦或是江山社稷上,乃至于从情感上,大相公都相当难受。
从利益上讲,陛下是大相公一手带大,一手托孤的人选。
这也就使得,陛下活得越久,越是符合大相公的利益。
可如此,天不遂人愿。
陛下没了!
他日,新帝上位,也即意味着新的政治斗争。
从这一方面上讲,这无疑是大相公不想见到的。
从江山社稷上讲,陛下病故的时间,非常之巧。
辽周对峙,两国杀伐,一片大好形势。
结果,君王没了,后方大乱!
这一来,前线自是不得不撤兵。
大好形势,就此毁去。
这一点,可谓是相当让人可惜。
从情感上讲,就更是容易理解。
陛下,可是大相公耗费十余年心血,一点一点的带大的。
人非草木,孰能无情?
如今,难得“幼苗”长大,即将顶天立地,撑起天下河山。
结果,人没了!
这是典型的白发人送黑发人!
其中哀意之盛,可想而知。
“唉——”
一连着,三声长叹。
就连急于争位的七位王爷,也都无声一叹,察觉到了大相公的无奈与悲凉。
江昭伫立着,半阖双目,默然无声。
终于。
大致一炷香左右。
江昭一步迈出,一拉衾褥,为赵伸盖好被子。
一转身,正视诸人,沉声道:
“陛下,有何遗嘱?”
话音一落,上上下下,皆是一震。
就连太后向氏,也不例外。
人死如灯灭。
对于赵伸的病逝,这大殿之中,真正悲伤的人,不足三位。
江昭是一位。
他是真正的悲伤,哀恸。
内阁五人,枢密三人,悲于江山社稷,担忧为官仕途,各占八分之一,可算作一位。
余下的太后,虽心头悲痛,但其关注的核心却是隐隐落在了争储一事上,可算作半位。
其余的太监、宫女、太医,担心日后将来,一片迷茫,虽是痛,却也不痛,合在一起,不足半位。
这么一算,真正发自内心的为赵伸悲痛的人,也就不足三位。
仅此而已。
至于说,七位王爷?
悲伤可能也有一点。
但更多的,却是将注意力集中在了争储上。
其悲伤之意,几可忽略。
这也是独属于皇家的“无情”。
士庶百姓病故,尚有儿子、孙子、儿媳等人心头悲痛。
君王去世,真正为之悲伤的,反而寥寥。
“陛下大限将至,只口授传语,让人书就了这一薄薄的小册子。”
章惇一步迈出,一边说着,一边指向角落的木凳。
其上,赫然有着一小册子。
这一小册子,其中的内容,太后、七位王爷以及内阁五人,都有审阅。
不过,其陈放位置,却是半点未动。
为的,就是尽量遵循原貌,并将其留给江大相公审阅。
作为手持七路兵马的存在,江大相公就是目前天下中唯一的“平衡器”。
他认为遗嘱是真的,遗嘱就是真的。
他认为遗嘱可能是伪造的,遗嘱就是假的。
为此,自是得尽量的将遗嘱维持原模原样,直到江大相公入京。
“只?”
江昭一皱眉头,察觉到了些许话中意:“没有遗诏?”
“没有。”
章惇一摇头。
“嘶——”
江昭眼中一震,暗自冷呼一口气。
翻译翻译,什么叫“没有遗诏”?
皇帝死了,没有立下继承者,这不得上演七子夺嫡,杀翻天啊?
这一任的皇帝,真难带!
“呼!”
江昭一摇头,三两步走过去,拾起小册子。
【相父亲启,诸臣鉴之:
朕年十七,痴嗜甜水,以致沉疴,大限将至矣!
惜,四境未靖,辽土未复,中道崩殂,未竟全功,实愧列祖,负相父十七载教诲。
大限之日,悔愧无颜唯有四托,以对相父,以对庙堂,以对苍生:
一托立嗣:
诸皇子中,唯性行端粹、类先帝武德者可继大统。
此之一事,朕心有钟意,为三人,曰赵僩、曰赵煦、曰赵佶。
一为长,一为贤,一为亲。
然,长者在礼法,贤者在社稷,亲者在父母,皆有优,皆有劣,一时迟滞,实难抉择。
逢此之际,乞劳母后、相父作主共定,诸臣鉴之,选定一人,立为继嗣,承继山河。
若新君未冠,可使太后垂帘,相父摄政。
君定之日,伏乞一祭,以告之于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