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年,七月十一。
福宁殿。
“咳——”
“咳——”
干咳之声,断断续续。
“陛下!”
枕塌之侧,皇后孟氏惊喜一呼:“你醒了?”
“咳!”
“咳!”
赵伸咳嗽着,只觉脑袋昏沉,一片沉浊。
说痛也不痛,但就是难受。
隐隐约约中,似有皇后轻呼,太医诊治。
就这样,不知过了几许。
“陛下,张口。”
一勺苦药,缓缓喂入口中。
更有一双玉手,轻揉太阳穴,一按一压,轻柔之至。
慢慢的,沉重的脑袋,似是轻了不少,有着一种空荡、茫然之感。
龙目一睁,一时呆滞。
终于。
赵伸真的“醒”了!
“朕,又昏过去了?”
赵伸沙哑着,问了一句。
“是。”
太医走近,恭声道:“陛下又昏了一次。”
赵伸一点头,一时略有茫然。
之所以说“又”,盖因赵伸已经昏过一次。
这一次,乃是第二次。
“朕昏了几日?”
赵伸又问道。
他说话的声音很弱,有着一种难言的“衰弱感”。
从其表情上看,他已经在使劲说话。
但实际上,声音并不大,几乎仅限于三步以内。
三步开外,便不再听得清。
“两日半。”太医答道。
“两日半?”
赵伸又是愣神。
上一次,他是昏了一日左右。
这一次,却是足足两日半。
不出意外的话,他昏迷的日子,将会越来越长。
甚至于,可能就在某一天,猛地暴毙,也并非是不可能。
这一次,他还能醒过来。
下一次,可就未必能醒过来了。
赵伸略一低头,呆滞的眼中,闪过一丝无奈。
这身子骨,撑不住了!
三代君臣拓土之宏业,于他手中,得以延续,却并未终结!
这却叫人,如何有颜面对先帝?
“唉——”
一声长叹,不知是懊悔,还是遗憾。
赵伸没有说话,只是睁开眼睛,呆呆注视着床檐。
过了好一会儿。
赵伸回过神来,龙目一阖。
“传诏,对辽止战!”
“让相父入京!”
......
熙和七年,七月二十二。
西京道,大同府。
“嘭!”
“什么?”
江昭一惊,不禁一拍木几,猛地站起身子。
“陛下快不行了!”
“为此,让大相公入京,主持大局!”
大太监一叹,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对于这一决定,大太监也自觉非常可惜。
伐辽大业,就在眼前,但却未能全竟!
此之一事,但凡是汉人,就都会为之可惜。
但,没办法!
陛下的身子骨,是真的撑不住了。
而伐辽大业,表面上一片形式大好,但要想真的灭了辽国,起码还得半年以上。
陛下撑不住了!
逢此状况,伐辽一事,自是唯有搁置。
“这——”
江昭一杵手,紧蹙眉头,一时心态有点崩。
艹!
最多半年,他就能拿下辽国了。
结果,陛下不行了。
悠悠苍天,何薄于我?!
上上下下,一时无声。
过了好一会儿。
“唉——”
终究一声长叹,江昭紧咬槽牙,无声阖目,摆手道:“传令,三军止战!”
“令诸将入帐,议定军策!”
......
熙和十年,七月末。
福宁殿。
“呼——”
“呼——”
枕榻之上,一双龙目,猛的一睁,赵伸长长吁出一口气,鬓边涔涔,大汗长淌。
斯时,天色黝黑,一片沉寂。
赵伸一时愣神,目光一滞。
其苍白的脸庞,竟是泛起些许血色,如受大补。
或许是过了好一会儿,也或许仅是一刹,赵伸猛的一抬头,面色一变。
不对!
不对劲!
就在这十几日,他的病势加剧了不少。
为此,已连着昏迷了两三次。
就算是偶有清醒,脑子也是一片茫然,重若千钧。
但这一次,却是猛的清醒,似有一点清光,使他一片清明,精神为之一振。
此时此刻,以他的身子骨,实在是清醒得骇人。
甚至于,都让人有一种“大病初愈”之感。
一切的病疴,恍若都是一场噩梦一样!
“回...回光返照?”
赵伸脸色一变,张了张口,却又一蹙眉头,并未喊人。
大限将至了!
可,相父还没回来!
赵伸眼神一呆,一张脸上,似笑非笑,似哭非哭,有一种莫名的哀意。
这一失神,又是不知好一会儿。
终于。
赵伸抬起头,沙哑道:“来人!”
“陛下!”
仅是一刹,宫门大开,一连着十余人,甫入其中。
有宫女,有太监,亦有禁军,以及一干太医。
“传太后,七位王爷,一干宰执,以及枢密副使郭逵,入宫觐见!”赵伸拼尽力气,下令道。
不过,说是“拼尽力气”,但实际上声量却并不大,仅是与常人说话的声量大小相仿,甚至更弱一些。
大殿之中,大太监面色一变。
太后、王爷、宰执、枢密副使!
这样的阵容...
“诺。”
大太监心头一骇,连忙一礼,疾步退了下去。
“呼——”
赵伸长喘一口气。
仅是一句话,就似是要了他的老命一样,长汗如水,淋漓不止。
果然!
他的身子骨中,有一口“气”。
这一口“气”,越吐越少,及至没了“气”,估摸着也就去见先帝了!
只是——
该立谁呢?
赵伸眼神虚浮,又是一滞。
赵僩、赵煦、赵佶!
凡此三人,互有优劣。
为此,对于立谁为储一事,赵伸也难以抉择。
本来,他是准备将此事让与相父决定的。
相父说立谁,就立谁!
但,以他如今的状态,怕是等不到相父入京了。
赵煦、赵佶...
赵伸眼紧蹙眉头,一呼一吸,越发粗促。